第23章 启程

宫纨走了,蝙魔再未现身,五羊城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楚氏依然一手遮天,甚至比从前更甚,过犹不及。莫添觉得整个五羊城都膈应得很,因此直到离开之前,他都守在楚云儿的墓前。

这天,他们终于要启程离开了。

元疏来寻莫添,他果然呆坐墓前,正神游天地。

元疏默默走上前,为云小公子上了一炷香,拜了三拜,俯身将香置于案台。

“小疏,你来了?”莫添顺着元疏修长苍白的手指,抬头看向他的脸。

元疏的鬓角永远整齐干净,不像他自己那样毛毛躁躁。

他了然道:“要走了吗,我这就起来。”

他站起来,又低下身子拍拍衣袍上的土:“显儿跟你说了吗?他觉得魔气这一点实在蹊跷,执意要留下来再勘察几日,叫我做几个追踪的灵力符,他过几日就追上来与我们会和……哎,我劝过他了,但这小屁孩执拗的很,非说一定要查清楚,在那之前,他怎么也不肯动身……”

他还在念念叨叨,一副大大咧咧的散漫样子,似乎什么都不太上心,又似乎与元疏十分亲近,仿佛两人之前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那墓碑崭新,条条白幡在空中飞动,带过阴冷的冬风。

曾经宫纨也在这里,病目哀髯,孤坐冻吟,为失去的幼子怮然痛哭。

这人间便是如此,将最美的东西与你片刻,然后又残忍收回,叫你余生永远惦着,却无可奈何。

人族凡眼尘躯,寿命短暂,生老病死,痴情结怨,不过浩瀚星辰中不起眼的几颗,妄与他人作笑谈罢了。

种种无常,皆是命运。

但莫添是个不认命的人。

他心存疑虑,却装傻充愣,明明害怕自己是天罚预言选中的人,却也半点没耽误他反抗楚氏宗族的胡作非为,甚至还好生哄骗着把宫纨送去蓬山,给她新的庇佑,从此远离五羊城的一切,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

他不认命,他一直在抗争,用他自己的方式。

元疏久久地看着他,心里一动,轻声道:“莫添,你生我的气吗?”

出乎意料地,莫添马上摇头:“我不生气,亦不怪你。”

似乎怕对方不信,他正色道:“真的不怪你,你已经无视了仙盟的命令和警告,让我去教训楚胜,后来又亲自出手阻拦楚景平,救下宫姐姐……我为什么要生气啊,我该感谢你。”

莫添顿了一下,垂眸叹道:“小疏,我只是很难过,难过的是我好像不太理解你。”

元疏一噎,一时无话,只听这莫添低着头,喃喃道:“从一开始到现在,你的很多决定我都看不明白,我总是以为我们心意相通,可你做的决定却与我心中所想背道而驰,因此我们总有冲突……甚至有时候,连显儿都比我懂你。”

元疏不知该说什么,只盯着莫添看,他五官笔挺,眉如刀裁,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锐利不羁的光。

他的眼神与小时候一样肆意张扬,却褪去了元疏记忆中的稚嫩,五年过去,他越发地成熟,也越发英气,声音低沉,肩膀宽厚,高大的身形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开口:“你曾经懂的。”

莫添自嘲一笑:“也许吧,但我忘了。”

莫添转头看天空辽阔,此刻夕阳下沉,天边残留一道细长的血红。

他继续自嘲道:“我看不惯这套宗族体制,看不惯这五羊城的楚氏众人,看不惯这世间所有虚伪和道貌的统制……小疏,我以为你跟我是一样的,可你的不开心,却仿佛并未事与愿违那般简单,我以为你的冷淡只是在仙盟披的伪装,但好像又并非如此……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其实很多,我以前真的懂吗?就算懂,也全然忘了。”

元疏看着莫添,记忆中有个稚嫩却真诚的声音响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与眼前人黑白分明的双眸渐渐重合。

梅花山雪中,少年凑过来,关切问道:“咦,小疏,你不开心了?”

“今天又是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又受罚啦?”

“哎,那我陪你吧……小疏,你别太跟自己较劲啦,我爹爹常说,人因有情而可贵,若没有感情,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所以你别绷着自己啊,很累的!”

那个少年言语稚嫩,却执意陪伴着他,万家庄漫长的岁月都是阴暗严酷的回忆,却因那个少年的存在多了一点温暖,而他握着这一点温暖在黑暗中独行了五年,终于没有行差踏错,陷入歧途。

元疏在落下的最后一抹余晖里想,莫添即使没了记忆,也还是莫添,他一直都没有变。

可是为什么这人就在眼前,却是相见不相识呢?

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添沮丧地垂下头,于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他从未觉得识神缺失让人如此懊恼烦躁,他错过了太多,却根本不知道怨谁。

半晌,他咬牙执起元疏的手,执拗地问:“虽然我忘了,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来认识你?”

两人站在寒风中,西风千里,呜咽着不知谁的分离聚合。

莫添的鼻子高挺笔直,鼻尖闪过一点点金光,那是夕阳照在巫姑山的最后一抹余晖。

是人间的最后一束光。

……

两人离开五羊城,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去不周山的路,一路上莫添不断地留下灵力标记,好叫显儿跟上。

这不周山位于西北雪原,极高极远,一路上人眼渐渐稀疏,村落越来越少,可即便如此,仍然不断有魔族妖孽作乱,即便都是些灵力低微的小魔,远不及白蝙法力高强,但在这些偏远村落里,修士甚少,灵兽全无,普通百姓面对魔物入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是以他们所到之处,皆是哀鸿遍野,白骨累累。

他二人时而低空御剑,时而策马长鞭,一路将人间苦难看了个彻底,于两人都造成了极大的冲击。有时莫添实在忍不住,也会跳下去出手相救,元疏虽然惦记着仙盟的命令,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催他快些,并不阻拦。

这天,莫添杀掉最后一只虎色蛇魔,只听那蛇魔噗呲一声,被青金剑劈了个利落,用力向身后甩去。

莫添却仰面朝天,气得大喊道:“人界到底是何时多了这么多魔族?!”

他的背后原本是一处村野,此刻已经变成了煞气冲天的修罗场,血光冲天,染红了手里的青金剑。

元疏不便出手,只能在旁料理伤者。这村里有几个壮丁,幼时曾去万家庄偷听过修行之术,虽不入门,但总算一点防身法术,才得以在刚刚的战乱中存活下来。

“这位小英雄……谢谢你。”其中一个还算结实的青年勉强坐起来,朝莫添虚弱地作了一揖,元疏还在他背后给他输送着灵力,碧绿的灵流下,越发显得脸色苍白。

他已经是伤的最轻的了,至少全身皮肉也还全乎,不像他的同伴,各自被蛇魔咬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皮开肉绽,神志不清,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还倒抽着凉气。

他诚心感谢道:“多谢你二人出手相助,在下冯高远,今年我们村里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本来就是个不安生的年,谁知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今天还遇上这妖蛇作乱……”

莫添却丝毫不理睬,此刻他脾气很差,仍旧冲着空气怒吼:“这他妈要杀到什么时候去?魔界真当人界好欺负吗?!他们魔君呢?也不出来管管?!”

他气得当然不是魔君,而是仙盟那套不讲人情的命令。

魔族余孽原本并不难除,但若是只凭他二人之力,就得花些心思和时间,可是此刻,他们最缺的便也是这两样了。

那么仙盟呢?派些修士出来就这么难吗?凯风阁号称天下第一阁,全阁上下内外门弟子加起来数千人,就全守着一个炎州九子山?

别处呢?就合该去死吗?

他心里不忿,当着元疏的面不好明说,只能口不择言找个人随便骂一骂,谁知那冯高远听到了,却问道:“小英雄,你不知道天罚的预言吗?”

莫添震惊:“怎么你也知道天罚?”

冯高远摇头叹道:“之前听一个说书老翁讲过,那阵子他游行此处,曾经说过,再昌隆的气运也有个期限,如今期限到了,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所以,我们村落得如此狭长,可能真的都是命吧!”

莫添:……

一听这老气横秋的语气,这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文风,是李清风没错了。

他想到什么,更气了:“天罚就天罚,也该天界来罚,又管魔族什么事?!”

冯高远回想了一下,倒是苦笑起来:“小英雄,你的这个问题,那老翁倒真说过的……他说如今尚在人间的,其实只是些魔族余孽罢了,扇不起多大的火,只因那魔尊失去了爱人,日夜伤心不问世事,才让这些不成气候的小魔物钻了空子,窜到人间来作乱……他说是这么说,是真是假就不知了。”

莫添:???

失去爱人?日夜伤心?

他有什么资格伤心!他伤心给谁看!!!

莫添简直要气笑,展臂挥袖,将青金剑一甩,剑尖血丝甩出,星蓝的光芒划破长空,冯高远还未看清,剑已收起,只有星星点点的灵光,飘散空中。

“少听那老翁哔哔了,整日里编排这些有的没的,一会儿修真英杰一会儿魔界至尊的,神神叨叨,都不靠谱!”

冯高远一看就是个爱听书的,听了这话,竟双眼放光道:“修真英杰我也听过!元大官人和莫小少主两人那段绕床弄青梅的戏码,那老翁讲得甚是详尽又精彩!千转百回,缠绵悱恻,现在细细品味,仍有余韵呢!”

莫添:……

元疏:……

冯高远看着莫添身姿挺拔精悍,而背后的元疏更是灵力充沛,将平稳而强盛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传送进自己体内,不免羡叹道:“哎,二位少爷,我要是也会法术就好了,要是我向你们这么厉害,就可以保护我村里的人了。”

元疏坐在他背后,冷冷说道:“那就好好练习修行,少听些误人子弟的江湖段子,从今日开始学,总比从明日要早!”

冯高远完全不知元疏在气什么,只能愣头愣脑地答应。

元疏将一路留下的灵力印记再次检查,确认每一处都完好无损,显儿若是用灵力追踪,必能很快找来,与他们会和。

他沉思再三,还是再次将沿路村落霍乱肆起的事态报给仙盟,请求派人出手援助,而仙盟的墨花灵鸟回复得仍旧十分迅速,也仍旧十分冷淡。

“速去万家庄,不要生事,亦无需费力去管闲杂人等。”

莫添在旁看着,直咂嘴摇头。

自那次冷战之后,他二人就很有默契地不再提仙盟,他们心知肚明,仙盟的立场是两人跨不过的横沟,每次一提,必然要陷入争执,因此当下,两人都是心有灵犀般地各自沉默。

不过即便如此,气氛也依旧压抑沉闷。

一个是富贵无比的仙门少主,一个是天下第一阁的大弟子兼仙盟御官长,皆是修真界的上流修士,身份贵重,往里又局限在中原的太平盛世里,此番远行,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这才见识了真实的人间苦难,才明白这世间的道理并不像书中所写那样公正理想,少的是鲜衣怒马快意江湖,多的是力不从心爱莫能助。尤其是莫添,天罚给人间带来的苦难越多,他心里便越是忐忑不安,仗剑天涯的意气被挫伤不少,如今临到不周山,他更加情绪低迷,意志沮丧。

过了昆仑,就是风雪满天的西北雪原,他们御剑而上,绕过不周山脚,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万家庄。

时隔五年,他们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万家庄面方千里,其一角正东,名曰昆仑宫。宫前有錾铜大牌,写着“运隆祚永,太平无为”八个大字。

莫添看着那大门,只觉得讽刺。

昆仑宫背后的天空辽阔,浮云与飞鸟划过,都是展眼无踪,仿佛不染尘埃,而他们这一路赶来,明明只用了十日,却仿佛跨越了万丈与千里,宫纨,楚云儿,李清风……生死如飞云逝水,冬风中几番醒悟苦痛,十日漫长得好像一辈子。

莫添低声说:“我总有种感觉,如果记忆是锁,那么万家庄就是那把钥匙,可以解开这一切的谜团……只是踏进去是什么,一切全然未知,心里不免忐忑不安。”

元疏站在他身后不语。

他不该恍神,但还是想起了自己离开仙盟之前,闻子游将他叫回凯风阁的场景。

“疏儿啊,你有伤在身,这一趟本不应派你去,但若不是你去,我真的不放心……”

那天,闻子游借闻彦之的名义把他叫回凯风阁,召进密室,耳提面命、殚思极虑的声音犹在耳边。

“你此行万家庄,除了请万庄主出山之外,务必要想办法打开天人大门……眼下九州动荡,魔族四处作恶,而莫添少主灵力诡异,既能逃离静室,又与蝙魔纠缠不清,实在让人不安哪!”

“你别怪师尊大惊小怪,千年之期已过,天罚将至,实在不能不防……只要天人门打得开,到时候仙盟要挟制莫添,便更有胜算,不过,万庄主不问世事,立场不明,因此事成之前,千万不可让他察觉……我知此行凶险,你一定要谨慎小心,切记,切记!”

“小疏,小疏?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元疏抬眼,看到莫添的脸在眼前,正微微歪头注视着他,眼含笑意:“看傻啦?”

他一时无言,半晌却伸出手,握住莫添的手腕,轻声道:“走吧。”

莫添惊讶:“小疏?”

元疏平静地说:“你不是说这里是你的钥匙吗?走,我陪着你,去开那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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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我与宿敌重谈恋爱了 第23章 启程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