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万家庄戒备森严,排场也比莫添想象的要大。
当然了,他记忆缺失,也不记得这里曾经是什么模样,但看元疏在一旁轻微蹙眉,神情似是不满,莫添便猜想,这里的光景应该与先前不同。
至于哪里不同,他就实在猜不出来了。
莫添以为穿过昆仑宫的大门就是正殿,然而当他抬眼望去,只见眼前安金台五所,玉楼十二座,走到腿断也未必能寻着正殿的影子——这哪是昆仑宫?改名叫东宫算了!
于是不免叹道:“这昆仑宫,真是大啊!”
元疏:“……自然是大的,不然怎么撑的起天人阵?”
莫添惊讶:“天人阵?”
元疏点头:“你目之所及,皆被笼罩在万家庄的法阵下,天人阵是万庄主独创的阵法,以昆仑宫为阵眼,巨大的结界笼罩整个不周山……只有这样巨大的法咒,才能护住天人大门。”
莫添奇了,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心中也曾有猜测,但除了平常的护门咒之外,确实并未感受到什么不同,于是他又在指尖捻出一股灵息,放出去试探。
水灵绕过一路珠玑宸翰,只探得豪华宫殿联排而立,于雪原之上拔地而起,除了雄伟壮观之外,实在感觉不到什么特殊法阵的痕迹。
他困惑道:“这不就是寻常的护门咒?我怎么探不到其他的法术?”
元疏摇头:“天人阵隐秘而浩瀚,大阵之下,又有千变万化的各种小阵,灵力相压,一环套一环,能互相隐去踪迹,因此于外表看去与平常法咒无甚区别,更不像其他法阵那样会留下明显的灵力痕迹,你只是粗粗试探,必然探不出来,这阵法高深莫测,又极为精巧,世间只有万老庄主做的到。”
莫添叹服:“小疏,你还真是博学多才,对天人阵都这么了解!”
元疏没再说话。
好在莫添也没再问下去,那个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万老头是过的多么无聊,才发明出这么一套玄乎又炫技的法术,不过这些与他有什么干系?他只歪着头,认真端详着元疏。
元疏不满道:“你不专心听就罢了,看我做什么?”
莫添倏地一笑,眉眼弯弯:“阵法不是我的强项,我不感兴趣嘛……不过小疏,我倒是好奇,当初我是因为需要万庄主帮我提炼梅间雪,所以爹爹才把我扔过来,一待就是好几年,那小疏你又是为何会来这里修行呢?”
他其实没有多想,纯粹是觉得两人少年在此相识甚是有缘,毕竟西北雪原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偏远之地,表面上看又与他二人的师门与成长之地都无关联……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共处七年,想必曾经是情深意笃,情谊持久了。
莫添心里荡漾着一些千回百转的小心思,元疏却是一愣,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我年少时生过一场重病,金丹受损,灵力不济,是在万家庄调养好的。”
“哦,你也是生病啊……什么?!”莫添猛地回神,立刻愤怒起来:“什么样的病连凯风阁也治不好?还要千里迢迢送到这里来?就离谱!!”
“跟凯风阁没有关系……”
“我就说凯风阁对你一点也不好!”莫添根本不听,含怒指责道:“那闻子游素日严厉无情就罢了,此次越权干预你办案我也不说什么了,但当时你年纪那么小,他身为阁主,怎能如此疏于照顾,让你生那么重的病?!”
他一路逼逼叨叨,聒噪不休,元疏实在忍不下去了,招手道:“莫添,你过来。”
“干嘛?”
他不明所以,乖乖走过去,元疏抬手一点他的眉心,灵力从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流泻而出,眨眼间碧光将莫添层层包围。
再散去时,眼前竟是个柔媚娇俏的姑娘,红衣飘舞,身姿袅娜纤巧。
莫添:“……”
元疏点头品评:“不错,像是御官长的贴身侍女。”
莫添急了:“不是,小疏!你这是干嘛呀?!在五羊城时就叫我易容成你的侍卫,来了昆仑宫怎么还要易容?易容也罢了,怎么还变成女的了?!”
元疏睨他:“不然呢,真身见人,让万老先生一眼认出莫少主故地重游,好让他赶紧通知仙盟你的行踪?你还记得自己现在算半个仙盟逃犯吗?”
莫添吃瘪,眉眼耷拉下来,委屈地小声说:“那那那也不用变成个姑娘吧……”
“万庄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叫万相梅,”元疏敛起笑容,这才正色道,“这万小姐生来就有不治之症,身子极弱,受不得一点外来灵力的干扰,所以除去庄主以及几个亲近,万家庄内皆是女仆,且都不准修行,以免冲撞了万小姐……而且,许是因为身子不好,万小姐的秉性也有些奇怪——”
元疏脸上罕见地闪现出一点难为情的神色,莫添立刻追问道:“哎?你别糊弄过去啊,她秉性如何奇怪了?”
元疏似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口:“她不喜男色。”
“……啥?你说啥?”
“总之,万小姐不喜欢看到男人。”元疏不想解释太多,囫囵跳过,继续说道:“如今你来,既然要掩藏身份,少不了要委屈几日扮演我的女侍——至于梅间雪,我自会想法子帮你寻来,但确实不能以莫少主的身份,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他见莫添还想开口争辩,又说道:“我一个男人,已经有诸多不便,但万小姐毕竟与我相识,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在这种情况下,我再带个男侍,不是给她添堵吗?盟长也是因为这个顾虑,才特意让护送的队伍稍后再赶来。我此番是代表仙盟来请万庄主出山,若真是惹得万小姐不悦了,万庄主爱女心切,又怎能答应仙盟的请求?”
至此,莫添彻底不能反抗了。
元疏看着垂头丧气的莫添,脸上浮起浅笑,煞有其事地绕着他走了一圈,点头品评道:“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不错,不错。”
他又皱了皱眉,认真分析:“只是身材太过纤细了些,仙盟养出来的侍女,还是该强壮一点,肌骨丰润,才好做事啊。”
莫添:……
过了半个时辰,莫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恼怒道:“不是,你既然知道她不喜男色,还把我变成个女的——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小疏?你什么意思?小疏,你回来!!”
·
两人终于登上正殿,递上函告,侍女进去通报,元疏坐着闭目养神,莫添却十分无聊,又气鼓鼓地不想理他,便绕着屋子飞快地走来走去。
他此时身段越发风流灵巧,转身幅度大而夸张,搞得羽衣飘舞纷飞,像只漫天扑腾的鲜艳火鸟。
元疏皱眉看着眼前巨大的一朵,不满道:“你这样毛毛躁躁举止轻浮,哪有个侍女的样子?”
莫添不答,只顾观赏着殿内摆的各色灵器宝物,好奇道:“哎小疏,这万家庄以前也是这般铺陈华丽吗?”
他正说着,目光被梅花漆架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咦?这古铜鼎跟那昔日东山岳门口的大鼎倒是像,只是尺寸小了许多——”
说着伸手便要摸,元疏立即喝道:“别碰!!”
然而已经来不及,莫添的手指触到那铜鼎的顶端,只听轰地一声,铜鼎四分五裂,陡然炸开。
两人惊得一同跳起,元疏立刻上前拦在莫添前面,却只见尘土飞扬,掩住了他二人的视线。
莫添掩住口鼻,却仍被呛得咳嗽不止:“……什么破玩意儿,碰一下就碎了?!”
墙壁都在震颤和回缩,莫添全身警戒,转身就去抽剑,然犹未止,高大的木架两端突然伸出尖利无比的银钩,却又听那钩子彼此联结,咔哒一声,一副卷轴从天而降,唰地从钩子上挂住,展开在他二人面前。
——竟是一副巨大的图画。
一切突然恢复平静,方才的混乱戛然而止,飞尘销声匿迹,原本地上的碎片更是不见踪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元疏这才责怪道:“万庄主是人界法力最强的机甲宗师,善修各种机关秘术,你方才不听我警告,擅自触碰铜鼎,定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莫添难以置信:“不是吧,我只是摸了一下那个鼎而已啊——此处是会客用的正殿,却放置这种机关,是安的什么心?”
元疏心里也起了疑心,此刻不置可否,两人同时向那巨大的画轴看去。
那是一副十分陈旧的图画,经历不知多少岁月,色彩早已褪去,显得画中人更加古板僵硬。画中是几个仆童模样的孩子,神态拘谨恭敬,皆是垂头侍立,奇异的是他们左手为爪,右手却捆着绳索,画间标着两个古字,莫添认出,那是“奚童”二字。
他眉毛一挑,心里已经十分不痛快,不想再看,更不问是何人所画,只转头对元疏说:“小疏,我们走。”
元疏皱眉:“去哪儿,这不是还在等传话吗?”
“我们走,随便去哪走走,这房间我待不住,你也别待了,跟我一起出去——”
说着便伸手,强硬地去拉对方。
元疏紧紧盯着他:“为何你看了这画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这只是古时的奚奴图……你放心,如今的修真界,奚奴制度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不管,”莫添却意外地固执,“我就是不高兴,我——小心!”
他突然神情一变,顺手将元疏揽到身后,然后撑手径直跳过一排楠木椅。
他的动作快捷无比,身影如风般不留痕迹,这一番跳跃虽然迅猛,却连桌上的美人斛都丝毫未动,莫添人已经跃到了殿侧偏门处,哗啦一声,他猛地拨开眼前的珠帘——
躲在案下的小丫头闻声抬起头,与莫添四目相对。
莫添一愣:“你是谁?躲在这里干什么?!”
那丫头圆脸尖下巴,穿着件旧旧的枣红袄子,腰间装饰倒十分不俗,似乎并非寻常女侍。
此刻她被发现了踪迹,神色虽有尴尬,眼里却并无怯懦,只大胆地盯着莫添看,似乎充满好奇。
莫添:“??你看我干嘛?”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看,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此刻是女儿身,方才一番大幅度的动作,早已将衣裙扯得凌乱不整,大开大合,十分不成样子。
他赶紧并拢了双腿。
他二人正面面相觑,四下尴尬之际,那传信的女侍正巧回来了,却是连眼皮都未抬,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元官长此行路途遥远,辛苦劳碌,且先去上房休息,万夫人已经吩咐底下人照顾二位的饮食起居,我们庄主还有三日闭关才结束,待庄主出关,自会为元官长接风洗尘,届时必当叙旧阔谈,把酒言——”
她背到此处,才将眼睛一抬,这才看清眼前景象,惊异地瞪大了眼睛:“花兮??你怎么跑到前厅来了,小姐呢?”
叫花兮的丫头不答,依然歪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莫添。
半晌才听她缓缓开口,却是没头没脑地问道:
“你也是被绑住手脚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