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雪原的风呼啸而过,暗夜中越发肆虐,朔风砭骨,吹到脸上更是寒冷透骨。
莫添却浑浑噩噩,心不在焉,所幸过了亥时,侍卫已经结束巡逻,各自在宫外守护,诺大的昆仑宫黑暗寂静,倒像个富丽的空城。
花兮说过,每夜到子时,宫里便不再有侍卫,庄主的守护法阵自动点起,守住整个昆仑宫。
他倒是没在意这个,只迷迷糊糊地往玉楼走,像个失了神的孤魂。
他一届凡人修士,该认识初代魔尊吗?
据那话本里说,初代魔尊本是火神祝融的儿子,出生的时候怀中抱着一把小琴,天地都因此而欢唱,神光普照,世间万物笼罩于余音袅袅的琴音中,祝融大悦,为他赐名长琴。
至于后来入魔,则是因为长琴爱上了羲皇之子,羲皇之子为了长琴而堕入凡间,两人经历诸多误会波折,由爱生恨,于尘世间反复经历轮回之苦,最终羲皇之子魂飞魄散,而长琴寻不回爱人的灵魂,就将他的灵骨永沉大荒,自己则永沉无间地狱,从此永生永世,陷在无尽的惩罚里。
是个虐恋情深的故事没错,但莫添的重点却是,他分明,分明见过这个长琴魔尊啊!
——那不就是当日在秋心湖静室,给他送饭的小厮吗?!
……你妹妹的送饭小厮,人家是初代魔尊!!!
莫添想到这里,不觉心都凉了,堂堂魔尊,为什么要给他送饭?
狂风刮起山下的灵梅,将几瓣残花吹散在空中,他顺手捞过一片,花瓣映着点点月光,越发晶莹剔透。
然而此刻他心思游移不定,只将花瓣放在食指与拇指间捻搓。
我跟魔尊结交上朋友,怕是不妙,别说这修真界还容不容得下我,光是小疏知道了,就要把我扒层皮……
莫添的心更凉了。
他于是想糊弄自己,那只是个坊间流传的传奇话本,这修真界原本就什么志怪游记、才子淑女的故事都有,眷眷无穷风月,江湖儿女情长,说白了都是闹哄哄笑话一场,当不得真。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些想法是自欺欺人,终究是过不去的。
他看着指尖的梅花,叹了口气。
若真是魔尊化成送饭小厮来给他开门,让他得以逃离静室,逃出仙盟,此举意欲为何,真是为了救他?更让莫添不安的,是那“小厮”身上带的诡异红光,曾化成一枚破碎的钱币模样,飞入莫添体内,令他识海巨荡,似乎零星想起些什么,却又支离破碎,理不清头绪。
后来在楚云儿身上,他也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红币,就连上面依稀可见的龙游梅花的图案都一样,断不会错……然而魔尊和楚云儿又有何关联?
李清风死前,明明说那红币是上古神物的遗留……
他当时忙着照顾宫纨,与楚氏作对,并未细想,现在琢磨起来,更觉蹊跷,什么样的上古神物,会附在一个无力承受的病童身上,害得幼子支撑不住,最终被折磨致死?
还有一点更让莫添困惑的,便是时间。
按照年谱来说,这话本上的故事该是发生在上古时期,那魔尊任是有千年的寿命,活到现在,魔息也早该消耗殆尽了,神魔亦逃不开宿命,魔息更非无穷无尽,那么,早该消散的魔尊特意来给他开个门,又当着他的面来消散,是何意?
事情越发复杂,莫添越想越心惊。
他心里慌张,更想快点见到元疏,仿佛此刻只有元疏那张从容镇静的面容才是他最有效的定心丸,是了,元疏在仙盟任职多年,必定该熟知仙盟众侍卫的长相,他只需要去确认一下,也许说不准只是巧合呢,也许就只是长得像呢……
回去之后一定要叫醒元疏,问问他仙盟里到底有没有这号人物……他这么想着,便急急上了楼,越过屏风,突然发现床榻上空空如也,哪有元疏的影子?
莫添一愣:“小疏?”
无人作答,只听窗外西风呼啸。
其实莫添若是早回来一炷香的功夫,就会正好撞上元疏御剑而去,只是此刻他推窗看去,低沉的夜幕压着整座昆仑宫,寒冬冰雪让一切更显肃杀,茫茫天际,自然是无处可寻了。
莫添心里思潮涌动,突然不安起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慌张,元疏不在,他更加没了定心丸,竟是猛地跳下玉楼,大喊一声:“小疏!你在哪儿?”
然而风雪茫茫,他的呼喊被被寒风刮过,沉进雪里,连回声都没有,元疏更是半分不见踪影。
莫添越发着急,甚至不知要去哪里找那些之前巡逻的守卫,为何这诺大的昆仑宫,到了这个时候竟无人守护?难道那些夫人小姐的,就不觉得诡异吗?!
夫人小姐……
他正跳脚,余光中却瞥见内殿的纱账里,长明灯跳动的烛火被碧纱浸上一层浅浅的豆绿,更显温婉可亲。
万相梅?她还没睡吗?
她会知道元疏去了哪儿吗……
莫添皱眉,万庄主闭关,夫人未曾现身,除了花兮和万相梅,整个昆仑宫空空荡荡,确实也没有别人可以问了。
于是也顾不得伸手抹下额头上的汗,他立刻抽剑,迎风御剑,原路折回,急急向内殿飞去。
·
元疏并不在万相梅所在的内殿,此刻他已经出了昆仑宫,在不周山下的梅林边缘,长身直立地站着。
他面色平静,却是既无心看月,亦非赏花,寒风凛冽,吹散了一枝头的梅花,他被那些纷飞灵动的花瓣晃了眼,还以为有人来了,立即警觉地转过头去,却扑了个空。
他显然是在等什么,只是对方似乎不打算来了。
他抬头看看月亮,算来已是子时,莫添被花兮叫去聊天,估计也该聊完了吧?
那个傻子走的时候还蹑手蹑脚,以为自己悄无声息,其实从花兮靠近窗台的那一刻元疏便醒了,之后所有的动静,自然都没逃过他的耳朵。
若是莫添回去之后发现自己不在,不知会不会惊讶。
以元疏对他的了解,这位少爷必然是要拉下脸来大闹一场的,虽然此刻他还扮演着御官长的侍女,却是个恃宠而骄的侍女,会一字不落地检查主人行踪的那种。
元疏叹气,明明是该头疼的,但想到莫添穿长裙的样子,又不知为何扯起了嘴角。
罢了,看来今夜是等不到了,他心里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转身打算离去。
却在他正欲御剑而起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疏儿。”
元疏身子一僵,转过头来。
对面的人一身墨蓝绣金的长袍,裹着一件貂鼠长裘,面如美玉,风度儒雅,彬彬文质,只是脸色苍白,映在雪里,更没有血色。
这便是闻子游的儿子,闻彦之了。
“少主?”元疏惊讶,“你怎么来了,阁主派你来的吗?”
其实他这么问是多此一举,光是看闻彦之那个病恹恹弱不禁风的样子,仙盟也不会将此重任交付与他。
果然,闻彦之将拳头抵在嘴边,轻声咳嗽几声,才道:“不是的,我只是想看看你,便跟着仙盟派来的队伍一同出了炎州,此刻队伍已经在山下等着了,由元胥带着,没有你的命令,他们不敢擅自上山,来之前盟长就特意嘱咐过,不能惊扰了万庄主。”
元疏不解:“那你来这里做什么?雪原寒冷,夜露风寒,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
闻彦之温柔地看着元疏:“全是私心,只是想看看你罢了,我们之前从未分别这么久,我心里甚是挂念,那日你离开仙盟,我却缠绵病榻,也没有来得及见你一面……”
元疏闭紧了嘴,什么都没说。
“你在这里等什么?”闻彦之见他不接话,倒也不执著,转了个话头。
他的举止颇有君子之风,与其父闻子游那种强壮结实、灵力强盛的修士感觉不同,形容举止倒是更像他的伯父闻查侯。
元疏老老实实回答:“我将万家庄的情况禀报给阁主与盟长,此刻正在等传音灵鸟的回复。”
闻彦之似乎完全不知情,好奇道:“怎么,昆仑宫有异吗?”
元疏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点头:“是,表面上看似乎与以前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露着古怪,我少时在这里养伤,知道万庄主从未有闭关修炼的习惯,此次前来,却不知为何突然闭关,还有,全昆仑宫上下,到处是梅魂阵的痕迹,这阵虽不伤人,时日久了却容易让人精神恍惚……但我不明白,整个昆仑宫都不见万庄主和万夫人,那这梅魂阵是做给谁的?”
他将所观察到的疑点悉数告知,最后说:“现在看来,万相梅和那个丫鬟花兮,倒成了全昆仑宫最正常的人了。”
闻彦之似乎并不在意万家庄的情况,听完只是担忧道:“那么你呢,疏儿,你会不会有事?”
元疏一愣,从刚刚专注的分析中回过神,淡淡地说:“少主不必担心,我此次来请万庄主出山,更需保护好庄主及其亲眷的安全,梅魂阵我自会调查清楚,少主放心。”
闻彦之笑道:“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从来心思缜密,灵力本就强盛,法术更是精通,若不是为了我,本可以不用耗损那么多灵力……”
“少主客气了。”元疏垂下眼去,双手举到胸前作揖,恭敬地说:“阁主对我恩情深重,我铭感五内,如今既已入仙盟,为报答凯风阁与仙盟的养育栽培,自该尽心竭力。”
他顿了一下,又说:“少主若有需要,亦是奋不顾身,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得忠心耿耿又刻板疏离,闻彦之不可能察觉不到,但他似乎像习惯了似的,既不恼,更不同他争辩,只上前扶起他,故作轻松地打趣:“疏儿,你如今也是仙盟御官长了,何须对我这种闲散之人行如此大礼?”
“少主是少主,自然不同。”
闻彦之点头又摇头,良久地看着他:“我的确并没有什么不同,你却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呢……”闻彦之端详着他,思索沉吟道:“疏儿,这一路,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元疏心里一惊,只点头不语。
闻彦之笑了:“那为何五羊城的人与我说,你身边跟着一个侍卫和徒弟?”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黑漆漆的眼珠却映不出星光,笑意到不了眼底,显出几分残忍的温柔。
元疏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是我路上结交的朋友,我见他二人有难,便搭救一二,他们感怀于心,便跟了我几日,不过后来都留在了五羊城。”
“哦,这样啊,”闻彦之淡淡地接了一句,似乎不再深究,“那么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吗?”
元疏立刻点头道:“这一路灾难甚多,魔族肆虐作乱,百姓遭受欺侮伤害,我几番请求仙盟援助,却始终未得到盟长的首肯,九州多难,仙盟实在该多派出一些人马,查看援助……”
闻彦之摇摇头,表情并不认同:“疏儿,仙盟的成立是为了更好地管理修真界,各州郡都有相对的仙门宗派,仙盟再天心怀天,毕竟山高路远,分身乏术,你以前也出过任务,何曾因为仙盟不增援手而心怀不满过?”
他想起了什么,皱眉继续说:“你此次反抗仙盟旨意,插手五羊楚氏内务,惹得爹爹大怒,他说要收走你仪仗的警告,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生气了……疏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虽然大你几岁,但你从来懂事,做事周全,从未让爹爹担过心,怎么这次出来,如此离经叛道,不服管教?”
元疏低头不语,睫毛垂下去遮住眼睛,看不到表情。
闻彦之叹了口气,语气轻了下来,将手放在元疏的肩膀上,加重了力道按了按:“所以,别让爹爹为难了,五羊城的事情已经做的不够体面,这次你一定要把天人门打开,才能回去交差啊。”
他一边安抚着元疏,一边却又不动声色地将任务压到他身上,让他越发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两人沉默半晌,元疏终于忍不住问道:“阁主究竟为何要开天人门?真的只是为了防微杜渐,以备天罚降世的后患?”
他向来谨慎持重,从不多言,更不会对仙盟委派的任务发出质疑,闻彦之愣了一下,似乎感到惊讶,但面上不显,只是点头道:“对啊,爹爹不是说过,那莫少主灵力诡异,只怕是异象降世的征兆。”
“但谁能确认他就是异象呢?蝙魔那次,他不过是一时灵力走岔,凡灵力汹涌的修士,走火入魔都不算罕见。”
闻彦之摇头,缓缓说道:“不止蝙魔,万家庄守护不周山逾百年,天人门牢不可破,不可撼动,更从未听过敞开缝隙一说,然而那莫添出生之日,天人门却打开了,这是为何?”
元疏争辩道:“缝隙一说,实在难以考据,世人总说莫少主是得到了天界福佑,因此灵根优越,仙骨突出,但无论好坏,传言终究是传言,我翻遍文献,找不到一条实际的证据证明天人门真的打开过,更找不出当年任何一个亲眼见过的人……现在想来,这许多破绽,只怕是有人要算计他,才处心积虑,造了一个将他的出身与天人门联系起来的谣言。”
闻彦之久久注视着元疏,半晌轻声说:“你似乎对莫少主的事格外上心。”
元疏心里一动,然而不待辩解,闻彦之又摆了摆手:“罢了,我知你从来便是这样谨慎周全,异象之说毕竟虚无缥缈,你若按律审查,必然觉得漏洞百出……此事关系重大,谨慎些是好的,只是你也该注意休息,避免思虑过重,劳碌了身子。”
元疏乖乖答应:“是,少主,那我先回去了。”
闻彦之点头:“好的,早些休息,路上小心。”
他看着元疏恭敬地对他作揖,然后转身,御剑离去。
直到他修长的身影已经淹没在风雪中,完全看不见了,闻彦之依旧站在原地,半晌,唇齿间吐出两个字,语调冷得像呼啸而过的北风。
“莫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