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疏回来的时候，果然看到玉楼顶灯火通明，足足九盏长明灯将小小的阁楼照得几近透明，亮过天上明月，成了整个不周山上最明亮夺目的一方天地。
……家里那位祖宗等他等到现在，等他回去，还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
元疏这么想着，上楼的脚步倒是越发轻快，径直推开门：“莫添——”
一张大脸近在眼前，元疏猛地一刹车，差点把自己绊倒。
因为凑得太近，莫添脸色显得格外黑，只听他阴森森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呢？！”
元疏赶紧后退两步，喘匀了气，余光一瞥，这才发现屋里竟然还有别人。
只见万相梅裹着雪白的长裘，拥着一个香炉，神态倦倦地坐在坐塌上，花兮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捶着肩膀。
“万小姐？”元疏惊讶道，立刻反应过来，转向莫添：“深更半夜，你去叨扰万小姐做什么？”
莫添眼神凌厉地往他脸上一扫，叨逼叨地埋怨起来：“你也知道已经是深更半夜了？你出门怎么不带上我？甚至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寻遍昆仑宫也找不到你，只得去请万小姐帮忙，结果她也没有头绪，我们忙前忙后，折腾了半宿，只好又回来玉楼干等着……”
“喂，小疏，你有没有在听啊？”莫添发现对方走神，嘴巴一撇，更不高兴了，“我说你呢！”
元疏却将目光移到万相梅身上，皱眉久久盯着她，若有所思。
他方才进门的时候，分明是下意识喊了莫添的名字，万相梅明明听见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莫添还在旁边抱怨得起劲，他大约是真的着急了，也忘了顾忌自己还是侍女，一口一个小疏，叫得分外亲密，连花兮都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小怜姐姐掐着腰、气势汹汹地教训自己的主人，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万相梅的神态却如同槁木一般，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许是莫添啰啰嗦嗦实在太过聒噪，半晌，她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疲倦地开了口：“既然小怜妹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主人，那我们也就不留在这里了，夜深了，确实该回去休息了，花兮，我们走吧。”
花兮连忙扶她起来，两人慢吞吞踱到门口，元疏却突然一个踏步，挡在了她二人的面前。
花兮瞪大眼睛：“元官长，你回都回来了，干什么要拦我们的去路，难道我们还不能回去休息了吗？”
元疏却直直地盯着万相梅，问：“万小姐，你还认得我吗？”
万相梅抬起眼眸回视，她明明花容月貌，肌骨莹润，面色却过于冰冷平静，语气更是毫无波澜：“自然认识，元官长，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那么万小姐刚刚听到我喊我的‘侍女’了吗？”
“哦？”万小姐转头看了莫添一眼，似是困极了，目光微蒙蒙地聚不了焦，轻声说道：“我跟这位叫小怜的姑娘并不熟，倒是花兮那丫头活泼调皮，与她颇为投缘，拉着她聊到了半夜，昆仑宫地势偏远，难得有客人来访，花兮这样打扰你的侍女，也是平日里实在闷得慌，还请见谅。”
元疏不答，抬手一扬，碧灵自掌间跳跃而出，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在花兮的惊叹声中，那灵力如同漫天轻摇的柳枝，一时间铺展而来，眨眼就将莫添团团围住，柳色的灵力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待它们褪去，站在那儿的哪有什么贴身侍女？分明是个身长七尺八寸的年轻男人，眉如刀裁，眼睛炯炯有神，身姿岩岩，如孤松独立。
花兮：！！！
莫添：……
元疏却不由分说，拉过显出原形的莫添，转向万相梅问道：“那么这一位，你也认得吗？”
万相梅仿佛对方才发生的一切皆无见无闻，撇了莫添一眼，说：“哦，是莫少主，一别经年，越发英气卓然了。”
这下连莫添都愣了，她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平静了？
毕竟是大变活人呢，从一个贴身侍女变成许久未见的仙门少主，就一点不惊讶吗？旁边的花兮眼看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元疏心下了然，即刻念咒，再次涌起灵力，柳色的灵力升腾而起，越发汹涌澎湃，化成千百条碧枝，跃至空中又俯冲而下，四人皆感应到一股强大的灵流扑面而来。
“小疏，你这是做什么？”莫添讶异地看着那雄厚强健的碧灵将他们四人包围，元疏则站在灵流旋涡的中间，身影修长而笔直，仿佛尘世风雪中遗世独立的仙子。
他一个愣神的功夫，识神竟已被灵力卷起，与元疏一道，直直地冲向了半空中万相梅的虚影。
须臾间，四周的一切都变了，呼啸的北风消失而去，夜幕转成白天，莫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在昆仑宫，却已不是玉楼，而是西苑的一处小庭院。
元疏紧跟着在他身后落地，轻声道：“果然如此。”
莫添困惑不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小疏，这又是哪里？”
元疏答道：“万相梅中了梅魂阵，我们此刻已经进到了她的识海，需将她唤醒，才能带她一同破阵，现实中的她也才能清醒过来。”
莫添愣了一下：“迷阵？谁设的阵？”
元疏摇头：“不知。”
他沉思道：“不周山盛产灵梅，那梅花被万庄主用灵力滋养，自带迷阵，我们刚来的时候，我就察觉到昆仑宫里到处是梅魂阵的气息……只是寻常情况下，这阵不会轻易开启，更不会对庄里的人发作，所以起初我并未在意，但如果现在连万相梅都入了阵，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莫添立刻明白过来：“能在万庄主眼皮子底下给他女儿设阵，必定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了。”
元疏摇头苦笑：“这世上真的有人的灵力能胜过万庄主吗？我宁愿相信对方只是趁他闭关不备之际所做的偷袭，只是……”
只是这样也说不通，万相梅身为万家庄的少小姐，又是万庄主的独女，自幼身体不好，理应受到非常周全的保护才是，即便庄主闭关，也不该被人轻易陷进阵里……那些日夜巡逻的侍卫，那些守护昆仑宫的结界，难道都如无物不成。
梅魂阵并不伤人，事实上它的攻击性很弱，但效力却绵延持久，宿主沉沦在昔日的美梦中，即便反复呼唤，可能也不愿醒来面对现实，所以这阵的牢固程度，完全看宿主的沉沦程度。
但尘世皆苦，生老病死怨憎会，凡人都有七情六欲，哪有不愿沉沦美梦的呢？
莫添心想，也不知万相梅已经陷在里面多久了，若是有些时日了，那必定十分难解。
“可是，真有人费劲千辛万苦做这么个声势浩大的阵，只为了让她做白日梦？”
莫添想不通，元疏也蹙眉不语。
他们心中皆有疑虑，这万家庄的种种异端，看来只有唤醒万相梅的神识，才有可能知道答案了。
元疏轻叹一声，说：“走吧，先叫醒她，再做打算。”
“梅魂阵的梦境自然是好梦，也许是曾经发生的真事，也许是凭空的幻想，也许真假参半，无从辨认。”两人走进眼前的昆仑宫，元疏不放心地嘱咐：“我们走进她的梦里，才能找到机会将她唤醒，这梅魂阵才算解开……只是，当万相梅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的那一刻，心神巨荡，潜意识会自动反抗，这时美梦会变成噩梦的旋涡，将我们拉扯进去，届时会发生什么，一切未知，你一定要小心。”
莫添捏了捏他的手：“我知道，你也要小心。”
说着又想起什么，轻松地笑起来：“我方才跟花兮聊了半天，听说这位万大小姐最爱看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疏，你说咱们不会是要去偷窥她跟心上人约会吧？要真是那样，咱们平白打扰一桩好姻缘，可真是罪孽了。”
元疏白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他们走进眼前的小庭院，庭西两树葱葱郁郁，花影参差摇摆，将纤细的阴影打在白墙上，似乎是个阳光明媚的春日。
那树后有说笑声传来，声音稚嫩清脆，像是半大的少女，他好奇地走过去，只见粗壮的树枝上吊着个精巧无比的秋千，连麻绳都用细细的绿藤蔓缠绕，而年幼的万相梅正在上面荡着，边荡边咯咯地笑。
“小疏，你也想荡秋千吗？”一个脆生生却颇为空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莫添惊讶地转头看，庭院外墙的边缘，有两个黑乎乎的圆脑袋，正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他们的侧影如此熟悉又陌生……那竟是少年时期的莫添和元疏。
在万相梅的美梦里，少年莫添和少年元疏，竟然一同出现了。
莫添心里还来不及激动，那两个脑袋却转过来，竟没有五官，脸上一片空白。
他顿时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元疏也不确定，只能猜测道：“万庄主百年避世，所创阵法诡谲精密，世人所知甚少，修真文献上也并无完整的记载……看这情形，大概是要解梦之人融入梦里的意思吧——只有这样，才能跟宿主正常交谈，不至于惊扰到她。”
莫添皱眉：“我都二十了，怎么融进一个毛头小子的身体里？”
他一边感慨，一边又略带嫌弃地看着身量矮小瘦弱的自己，眉目青涩稚嫩，看上去估计跟显儿一样，将将十二三岁。
“小疏，你也想荡秋千吗？”那无脸的“自己”听不到回答，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仿佛一个卡壳的陀螺。
莫添一时间五味陈杂，感慨万千。
……真是蠢得可以啊！
元疏倒是十分坦然：“梦里之事，自然不能按常理进行。”说着，试探地将自己的手往那无脸的少年头上一摸，他手指触到少年头颅的一刹那，整个身体仿佛被吸噬，须臾就不见了踪影。
“小疏？！”
而于此同时，那个无脸少年的五官顿时清晰起来，落笔成画一般，眼睛长了出来，如水杏一样圆溜溜水灵灵，眉如墨画，笔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也同时伸展而出……竟是十五六岁的元疏。
那时的元疏似乎已经将病养的差不多了，皮肤白皙透亮，脖颈纤细修长，头顶一个圆圆的黑髻，额前还有几缕不够长的头发自然垂下，稚气懵懂，带着一点腼腆的纯真。
莫添看着如此乖巧可爱的元疏，心中大痒，伸手就要去摸他脸上的肉——
“啪！”被元疏一把拍下。
十五岁的元疏冷冷地教训道：“你玩够了没有？！快进来，还想不想把万小姐叫醒了？”
“哦……”莫添于是也将手放在那个无脸的自己头上，身体立刻也被吸进去，融成一个少年莫添。
十二岁的莫添刚要问接下来怎么办，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口说话，而说出的话，竟不受自己控制。
他听见自己的语调里还带着点奶声奶气：“小疏，你也想去坐秋千吗？”
莫添心里一惊，想必元疏也明白过来了，他们将身体融进少年时期的自己，才算真的进了梦境，然而入梦之后，所说的言语便不再受自己控制了。
这他妈……说话都要按剧本来，还怎么叫醒万相梅？！
他忘了他俩是躲在墙角，话一出口，清脆响亮，万相梅闻声转过头来，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元疏一愣，拽着莫添往后退了两步，他俩虽在万家庄修行，却是一个来自北青门，一个出自凯风阁，实质上都是托了人情，拜托万庄主照料一二，所以只能算外门弟子，平常只在山脚活动，此次偷爬到昆仑宫来，自然是不合规矩的。
此刻被人发现，少年元疏更加窘迫，却强作镇定道：“隔墙偷看已经不是君子所为，荡秋千这种小儿女的游戏，修行之人怎能做的？不成体统，不合规矩，幼稚可笑。”
莫添歪头：“咦？可是她昨天荡秋千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你扒在墙外看了好久，眼光巴巴的呢！”
对面的元疏气急，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此时的他年纪尚轻，身量也瘦弱，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表情，只听他恼羞成怒道：“谁叫你跟着我的？”
却不待莫添回答，万相梅便笑着招呼他俩：“你俩过来呀，不必拘束，和我一起玩就是啦！”
她看上去十分快乐，比梦境外的那个成年的万小姐活泼的多，此时她冲莫添元疏两人招手，莫添感觉到自己拉起元疏的手，抬腿就要过去，然而元疏却硬是把自己的手拽出来，别别扭扭、却依然正色道：“不了，我们出来半日，庄主该找我们了，莫添，咱们走。”
成年的莫添在心里急道：这，连靠近都不去靠近，还怎么叫醒她？！
然而他毫无掌控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元疏快步穿过庭院，急急出了昆仑宫的大门，元疏的步伐有些乱，似乎还在羞恼。
少年莫添一边走着，一边胸有成竹、自信满满地开口：“小疏，以后我寻一个僻静山脚，给你做个秋千，你什么时候想荡秋千了，随时过去——噢，还要依山傍水，你坐在上面观云赏月，晃多久都行，保证无人打扰！”
这大饼画的又天真又傻气，成年莫添听到自己这样说，不免在心里啼笑皆非。
然而他笑着笑着，突然又愣住了。
元疏转回头，眼神明亮，表情十分认真：“好，那你可记住了。”
莫添看着这一切，一股滚烫的情感从心底涌上来。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切意识到，眼前人是故人，是青梅竹马，是早已相知的人生知己，他两人真真切切地在万家庄度过了多年时光，彼此相伴，他了解元疏那些小小的癖好和奢望，即便隔着山水阻碍、经年岁月，和识海空茫，却仍有什么东西，深刻地留在他的潜意识里，印在血肉当中。
原来元疏想坐秋千这一点，他竟一直记在心里。
当初在九子山，记忆全失的他突然兴致冲冲要整理出一处秋千，殷切期盼着请元疏来坐，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是一时头脑发热，不可理喻。
现在看来，一切竟是冥冥之中的约定。
他似乎都忘了，却又所幸还记得。
那些残留的记忆，都是他藏在心里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