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少年莫添与少年元疏歪歪斜斜地御剑返回,飞回了不周山脚。
在溜回学堂之前,莫添拽了拽元疏的袖子:“小疏,你今日叫我出来,总不会就是为了偷看万小姐荡秋千?”
元疏一愣:“不是,我是有话跟你说。”
他穿着雪白的长袍,紧致的银白腰封将纤瘦的线条尽数显出,他的身材已经与成年后相差无几,只是个头还稍微矮些,一身素白,映得眼珠越发漆黑明亮。
莫添低头看看自己,呵。
果然还是一身大红袍。
他好奇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元疏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他本来是要同莫添告别的。
两日前他收到师尊闻子游的传音,听闻万庄主说他的病已经养得差不多,闻子游欣慰感怀之余,也正式提出该接他回炎州了。
元疏心里低落,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难道真是在万家庄待久了,反认他乡做故乡了?莫添怎么逗他也逗不开心,今日他破天荒主动提出想出去透透气,莫添惊喜,自然说好。
只是他们这一散心,就散到了昆仑宫,一来一回实在耗费了许多时间,此时再开口已经来不及,元疏只得说:“先回去吧,以后再说。我们偷跑出来半日,先生该发现了……”
莫添转头,从敞开的窗户里看,那讲堂之上,教书先生还在摇头晃脑地念着,似乎已经念了大半日,底下众弟子东倒西歪地坐着,皆是目光涣散,昏昏欲睡。
这教书先生姓郑,不知是万明启从哪里请来的,功夫半点不会,念书倒耐力惊人,一念一整天,惹人脑壳疼,今日讲得是莫添最不爱听的礼记,原本就乏味的内容被他讲得越发枯燥沉闷,难怪他要偷偷溜出去。
莫添悄悄朝元疏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自己,然后缩头缩脑、蹑手蹑脚地从半敞的门缝里拱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抻着脖子往前蹭,眼看还有两个座位就要摸到自己的条桌了,已经睡着的先生却突然一睁眼,厉喝一声:“莫添!元疏!你二人去哪儿了?”
元疏身体一震,耳朵瞬间红了,莫添见状却干脆站直了身子,装作无辜地说:“先生,你看花眼了吧?我一直在听你说书啊,只是刚刚出去解个手,毕竟那个,人有三急嘛。”
说着,还不动声色地把脚步往自己的条桌上挪了挪。
“巧言令色,含糊其辞!不知悔改!”郑先生顿时恼了:“逃课出去大半日,被我抓了现行还不承认,这般肆意妄为,音悦,还不快去禀报庄主?!”
音悦是郑先生旁边陪侍的小书童,一向对他言听计从,此刻先生雷霆一下,音悦仿佛接着圣旨一般,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郑先生继续训道:“庄主来之前,我是一定要责罚你俩的,不然以后大家心思野了,一个两个都跑出去玩,还成何体统?!说,这次逃课,谁是主使?”
他把布满皱纹的老树皮一样的脸转过来,仿佛刚看到元疏似的,眼睛微眯,射出锐利的光:“好哇元疏!真是十分好哇!闻阁主把你送来养伤的时候,再三嘱咐我不可落下你的功课,还说你一向谨小慎微,端方持重,不需我额外费心,如今竟也跟着莫添这小子胡闹?如此不自重,把你凯风的颜面阁置于何地?!”
他这话说的极为难听,一时间两个少年怔住,心里都被刺到。
元疏是个脸皮极薄的人,又向来以凯风阁为大,今番当着万家庄众弟子的面被这样教训,自然窘迫无比,仿佛被当众扇了巴掌一样,羞愧难当。
莫添就更不自在了,先生虽然抓着元疏教训,却是明里暗里地讽刺他才是个真正的野孩子,没门没派,无人管教,连颜面是何物大概都不知道。
眼看先生已经拿着竹板走过来了,莫添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将元疏拢到身后完全挡住,大喊道:“是我拉着他去的!我觉得功课无聊,就怂恿他跟我出去玩!”
元疏刚要开口,手上被莫添用力一捏,一时没发出声音。
先生并不惊讶,冷笑道:“自然是你拉着他去的,不然元疏向来乖巧听话,怎会明知戒律,却故意触犯?”
然而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元疏,你可是凯风阁的弟子,是闻阁主二十年来破戒收的第一个徒弟,你得庄主青睐,倾囊相授,自然更该严于律己,做好表率……今日逃学之事,你虽不是主谋,我却要重重责罚你,不然如何起到教育惩戒的作用?”
不待莫添反驳,他严厉地说:“罚弟子元疏,抽藤条一百下,把今日所讲章节抄两百遍,然后打扫弟子房,亥时之前必须做完,不然不许吃饭,亦不许睡觉!”
如此残忍霸道,蛮不讲理,莫添气急,刚要争辩,先生又转过来看他,怒道:“你!莫添,顽劣异常,乖戾难教!竹板打手心二十下,然后去外面给我扎马步背书!要是背不下来,你今晚也不要想着去睡觉了!”
元疏的后背被藤条抽了足足一百下,白袍染得殷红,浑身都在颤抖,却闭紧了嘴巴不出一点声音,眼眸垂得越发低,让人看不到表情。
他来不及换衣服,又回去抄书,这一抄便到了天黑,抄完还要交给先生检查,八成又是一顿严厉的训斥。
莫添急得团团转,却是半点忙帮不上,连陪在旁边都不行。
他心里琢磨,他出身北青仙门,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却能得庄主热情收留,一住好几年,想必他爹爹是花了一番大价钱周旋下来的,是以,众老师虽然觉得他顽劣可恨,却总是因着拿人家手软的道理而敷衍了事,每每犯错,也都是罚点扎马步之类,聊做惩戒而已。
但元疏就不一样了,他是实打实的凯风阁阁主亲传弟子——那郑先生也说闻子游多年不收徒弟,一朝收了元疏,凯风阁上上下下几千弟子,他们的亲眷朋友,朋友的门派……这里里外外,不知多少人眼红着呢。
就连郑先生每每说到此处,言语之中也不乏几分冷嘲热讽看笑话的意味。
这种身份如烈火烹油,又遭万众瞩目,所以,元疏行事更加谨慎冷静,而一旦他做错了事,得到的处罚也会格外严厉。
莫添虽然被打得双手红肿,渗着血丝,却浑不在意,晚上回去用灵力温养片刻便可痊愈,明天照旧活蹦乱跳,气死那迂腐死板的老头。
但他寻不到元疏,又担心着急,又百无聊赖,也懒得吃晚饭,叼着根狗尾巴草就上了屋顶,想着就在这儿等,等元疏回来了,第一眼就可以看见他。
他就这么等到了日头落下,月亮升起,春发时节,连雪山下的风都带了几分温暖,少年莫添一个人枯等,成年莫添则感知着自己青涩稚嫩的身体,回味着今日的所见所闻,都是他曾经亲身经历却被遗忘的往事,他不禁反复在心中回味,如视珍宝。
他正在感慨,万明启却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在屋顶,吓了莫添一跳。
眼前的万庄主,眼射寒星,鬓发却皆白,显然已经有了相当的年纪。他将银白长袍一甩,胳膊背到后面,身形稳重如松,是君子作风。
然而君子无奈地开口道:“今日郑先生又来我这里告状了。”
莫添朝万明启作了作揖:“万伯伯,我以后一定注意。”
然而语气之敷衍,一点也不像是会注意的样子。
万明启叹气:“添儿,你来这儿本就是为了梅间雪,去年我就为你炼化了水链,这水链既能缓解你体内的火灵,又能发挥出你原本强大的水灵,里面储存的梅间雪,够你用上十年了……既然万事都已办妥,你为何赖在这里不走?”
莫添打着哈哈:“哎?我喜欢不周山这个地方嘛,也仰慕庄主风采,想多待一阵子呀。”
万明启修行道行极深,修养也同样好,耐着性子说:“孩子,你天生根骨奇佳,此时又正值好年纪,万不可惶惶度日,荒废修行啊。”
他想了想:“我知你与凯风阁的元疏交好,但他不日也要离开了,你自己赖在此处,又有何用?”
莫添猛地跳起来,狗尾巴草随风飘走,顿时就不见了踪影。
“你说什么?小疏要走了?!”
万明启苦笑道:“你二人皆是因伤病来此,调养好之后,还要赖在我庄里吃白饭不成?”
莫添急了:“他去哪儿?”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自然是炎州了。”
“那我也去炎州——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莫添,不可胡闹。”万明启声音低沉,眼睛也暗下来:“元疏承了凯风阁的教养之恩,以后又注定是被仙盟提拔的人才,他所学所练,皆受仙盟束缚,不可能如你这般自由洒脱,随性而为……再说,就算不是他近期就要回炎州了,你与他也终是殊途。”
莫添不明白:“这又是为何?”
万明启低声叹道:“你二人之间的横沟和阻碍,就如同仙与魔,爱与憎,生与死,怎能不是殊途?”
莫添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好在少年莫添也同样不解,开口就要追问下去——
万明启却轻轻摆手:“出来吧。”
他一转头,只见万相梅蹑手蹑脚地从屋檐下的黑影里跳上来。
成年莫添:……
他都快忘了,这是万相梅的梦啊。
我就说万相梅的好梦里怎么会由着我跟她爹聊这么久的天,原来她竟然全程在旁偷听。
可是,演了这半天,也没显出什么特别啊,莫添不解,万相梅沉沦的好梦,就是这样寻常的内容吗?荡秋千,偷听爹爹跟外门弟子说话……都是曾经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寻常之事,别说没有才子佳人的山盟海誓,没有珍珠美玉金樽清酒斗,就连个新鲜好玩的都没有啊。
——这样的梦,也值得她如此沉沦?
万相梅低着头,声音细微,是乖乖认错的语气:“爹爹。”
却没想到万明启挥挥袖子,仍是继续说:“还有呢,出来吧。”
莫添震惊地看着元疏的身影顿了顿,从另一个屋檐下闪出来。
他从阴影里款款走来,白衣胜雪,染上月光和云影,越发清绝飘然,如出尘嫡仙。
万明启无奈了:“世人都说凯风阁大弟子元疏,性格沉稳,心思细腻,审慎谦抑……怎么也有这么皮的时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