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万明启这样说,莫添心里却觉得元疏越发可爱。
他亲亲热热地拉起元疏的手:“小疏,你在偷听什么呀,我与你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想问梅间雪的事,直接上来就好啦。”
万明启:……
他亏得有百年修行的根基,不然要当场气得郁结五内,吐血三升。
元疏心思更缜密一些,眼看万相梅还在旁巴巴站着,怪可怜的样子,她偷偷跟踪父亲被发现,此刻必然是心里忐忑,害怕被罚。
于是元疏开口说:“今日万小姐邀我们一同游玩,我俩不识抬举,没给她尽宾主之谊的机会,想是扫了兴,来找我们算账了。”
莫添立刻点头,煞有其事道:“是了,万小姐,在下跟你赔罪——不然这样好了,我蓬山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紫水晶还拿得出手,弟子房橱柜里就放着几块,你挑个看得上的,全当我的赔礼了,可好?”
万相梅被他二人这番流利的双簧唱得糊里糊涂,迷茫地看向爹爹。
万明启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一个个的互相开脱掩护,只糊弄我一个老头子而已。”
对于来趟这一趟浑水,他内心简直后悔无比。
他是个清静惯了的人,平日里烹茶赏雪,乐得自在,他守护不周山已经百年,早已超然物外,更加不问世事,这冰山雪峰千万里,一眼望去都是寂寥和宁静,然而自从莫添这个小鬼头来了之后,他的安宁日子似乎就到了头。
那郑先生三天两头往自己这儿跑,告状告得喋喋不休:莫添今日又带着元疏偷溜出去吃臊子面了,回来的时候一身孜然烤排骨味儿;莫添又在弟子服外面罩绣金红袍了,引得学堂弟子个个看呆、纷纷效仿;莫添又把那作贡品用的羊脂玉钻了洞串成手钏给元疏戴着玩了……
总之,莫添元疏来住了四年,万家庄没有一日清闲的时候。
万明启看着眼前这三个娃,只觉得脑壳疼。
为了找补一点庄主的排面,他冷冷开口道:“我好心劝谏,反倒成了恶人,罢,罢!我不管了,你们也省省力气,别演了。”
却又瞄了一眼女儿,不忘叮嘱道:“不可以玩得太晚,亥时前必须回昆仑宫睡觉!”
说完,气势汹汹地甩了甩袖子,赶紧飞身走了。
莫添看着他的背影,几缕白发丝儿气恼地甩来甩去,心想,这万庄主是个挺可爱的老头儿啊。
莫添元疏二人都带着伤,万相梅偷跑出来被当场抓包,还有点劫后余生般的紧张不安,此刻万明启一走,他三人站在屋顶面面相觑,尴尬了片刻,突然都笑了。
这一笑便笑个不停,冲破了尴尬,更将俗尘杂事全部抛诸脑后,少年人要热络起来就是眨眼的事,这一晚,三人在屋顶喝酒赏月,畅聊许久,十分惬意。
夜幕沉下,低空中竟然划过几道璀璨的流星。
“看——流星!”这东西在雪原上并不少见,于是万相梅相当熟练地许起愿来,脆生生地对着天空说:“我希望有一天我的病能好起来,身体强健了,爹爹就会允许我修行啦。”
莫添于是也从善如流地说:“那我希望能尽快掌握水链,练得天下无敌!”
元疏微笑:“我没什么好希望的,那就祝你俩愿望成真吧。”
莫添急了:“不行呀小疏,难得划一次流星,你怎么不认真对待?”
元疏歪头,眼里都是笑意:“我确实没有什么愿望,不然你还有什么愿望,我帮你许?”
莫添倒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还认真想了想:“倒也没什么了,只是这水链是上品灵武,却还没有个像样的名字,我……你……我不知道该取什么。”
也许是真的急了,他连说话都磕绊了一下。
元疏却皱起了眉头。
无人察觉到刚刚的不对劲,万相梅还在旁边晃着脚丫,看月光在衣裙的褶皱上流动,简直不能更快乐。
她自幼身体不好,母亲管得甚严,这几日若不是母亲随着姨母去昆仑山祭拜,她绝不会有机会在庭院里玩那么久,还因此见到了莫添和元疏。
偷偷跟踪父亲跑出来更是她从小到大做过的最叛逆的事情,当时她的心脏都紧张地砰砰直跳,这种感觉新鲜又刺激,与她之前养在深闺、浸在药罐子里的生活迥然不同,她看着眼前的莫添和元疏,看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生动又鲜活,带着尘世的烟火气。
真好,她想。
我自幼长在冰山之下,更从未离开过万家庄半步,不知这山外有什么,而他们两人今夜所谈见闻,皆是我闻所未闻的新鲜奇事,让我赞叹不已,大开眼界。
也不知道我以后病好了,能不能有机会下山,去炎州和蓬莱拜访他们。
今夜真好啊,有人气儿,有盼头,还有流星配上这么美的夜空。
万相梅仰头,如果这是梦,这就是我做过的最好的梦了。
成年的莫添却在心里忧愁:这阵到底该怎么解?
这么演下去,根本找不到机会拿到控制权,连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甚至做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不行……还怎么叫她醒过来?
这梅魂阵果然精妙,不仅所有的细节栩栩如生,就连在场人物都被控制,言语举止,皆按宿主的意识来进行,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自我意识。
然而耗费如此心力做这样强大的法阵,到底有什么意义……
莫添一边暗自试着用灵力挣脱,一边又身不由己地跟万相梅聊天,也难为了万大小姐,七八年前随口闲聊过的山川风景,民俗见闻……那么多琐碎的趣事,连莫添出口都觉得惊讶,她竟然却记得这般清楚。
元疏半晌未开口,由着莫添跟万相梅聊,直到月华都有几分暗淡,万相梅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说:“我确实该回去了,要是爹爹知道我不听他的……我要走了。”
她这话说得似乎有点仓促,略显含糊不清,然而元疏盯着她,点了点头,仿佛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倏忽间,他猛然调动灵力挣脱身体的束缚,同时大喝一声:“碧山!”
一道强烈的碧光冲天而起,霎时间,千万道灵流化成强韧柳枝,在元疏身后猛然伸展,他站在中心,长袍猎猎,衣袖飞舞,仿佛一只百尾的仙狐。
西边的天空突然开始震荡,大地都跟着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万相梅心惊胆战,元疏却仿佛毫不意外似的,将灵力回笼成光柱,再一念咒,那光柱竟然化成了实体,撑住了即将坍塌下来的夜空。
莫添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根灵柱,强悍而厚重,在滚滚烟尘中散发出幽幽的华光。
元疏的法术,竟如此强大吗……
这实影术是凯风阁的高阶法术,施术者可用灵力变出虚影,再将其实体化,法力高强的施术者可化出武器法阵,御敌当前,十分有效。
想来元疏定是料到了万相梅心神巨荡间,梦境会有崩塌的迹象,才留了这一手,但他竟能直接化出可以补天的灵柱……如此超然化境的实力,莫添简直震惊不已。
“万小姐,”元疏扶起趴在地上的万相梅,语气里也带了一些急促:“这一切都是梦,都是假的,你醒过来吧。”
万相梅肩膀一抖,眼神顿时涣散起来。
元疏反复呼唤,她的意识果然开始挣扎,似乎回想起什么,又似乎极度想遮掩,天人交战之间,她猛地一抬头,竟是面露凶光,双手如利爪一样扑过来:“为什么要叫醒我?!为什么要叫醒我?!”
莫添立刻奔过去,然而万相梅已经掐上了元疏的肩膀,与此同时,她的潜意识开始剧烈挣扎,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敌意,天幕由墨黑转紫红,原本静谧的不周山甚至焚起大火。
美梦烧成灰烬,噩梦接踵而至。
而万相梅的挣扎,则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元疏直接裹进了她的噩梦里。
莫添大惊,立刻去抓元疏,却见天空震荡,灵柱竟颤颤巍巍地晃动,而元疏脸色青灰,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心神被魇住,竟直接昏了过去。
莫添急得去拍他的脸:“小疏?小疏!你怎么样啊?”
元疏未醒,万相梅的噩梦却全然铺展开,瞬间覆盖了原先的场景,莫添一侧目,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昆仑宫。
此时的昆仑宫,却是一片尸山血海,断壁残垣。
“放过她——放了我女儿!”
这声音十分熟悉,此刻却充满凄怆苍凉,莫添抬头一望,万明启在玉楼之上,脸色惨白,身体颤抖,只靠着栏杆才微微站住。
——颓败惨淡,分明是灵力耗尽的样子。
此时,一道瘦长的黑影飞来,速度之快,莫添根本辨认不清,只依稀见得面容丑陋无比,青面獠牙的,显然是戴了面具。
“还往哪里逃?!”那人冷笑:“我手下已将昆仑宫尽数包围,老骨头,你中了计,今天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不周山——你还不赶快说?!”
万明启盯着他,大概的确知道自己今日再难活着走出去,反而笑了:“万家世世代代守护不周山,我自己更将百年心血付诸在此,岂可在生死面前出卖自己的信仰?你若想从我口中撬出天人门的解法,便趁早死了这条心——不瞒你说,死在天人门前,不过是万某人毕生的夙愿罢了!”
他喉咙浸血,笑声低沉嘶哑,眼神里却透出无法撼动的冷静和坚定。
“好,好的很!果然是把硬骨头。”那人怒极:“你活了几百年,我看确实是活够了,今日我就送你下去!”
黑衣人迎击而上,与万明启过起招来,他身影如鬼魅,步步紧逼,招招致命,万明启灵力耗尽,哪里能赢得过?强接几招便露了颓势,而那黑衣人眼见抓着一个空隙,竟是一掌过去,灵力逼人,掌风杀意四溢。
对方来势汹汹,万明启只堪堪躲过,却未料竟有暗器从他袖间里嗖嗖飞出,竟是染着血毒的流星镖!
毒镖的尖端被打磨得极其锋利,见血夺命,剧毒无解,中镖必死。
流星镖邪恶残忍,以毒杀人,本为修真界不耻,但那青面獠牙的恶鬼屠尽整个万家庄,想来已是杀红了眼,毫无人性,如此残虐凶暴,还管什么人道不人道。
“万庄主!!”莫添目眦尽裂,尽管知道这是梦境,但见此场景,依然心乱如麻,只是他怀里抱着昏迷的元疏,想要上前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万明启的身影颓然倒下去,摔下玉楼。
灰白的衣袍在空中展开,破败如絮,染尽血污,那是最不整洁的衣裳,却装着最崇高的人格和坚定的信仰。
伴随着万相梅的尖叫和哀嚎,万明启的身体撞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莫添一时懵了,眼前的一切如此逼真,他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曾发生过的事实……可是万明启,这天下最有名的大宗师,就这样被杀了?!
他垂死抗争到最后一刻,却只挣得一个如此惨烈的死状,死前还要眼睁睁看着整个万家庄被如此践踏……
莫添低头看去,地上尸体横七竖八,有万家庄的侍女,也有侍卫与外门弟子……一条条尸体胡乱交叠堆积,如蝼蚁草芥。
他们在乱世中受尽屈辱,死不瞑目。
是谁,究竟是谁如此泯灭人性,竟将全庄上下几百条人命尽数斩杀?
莫添双目瞪得通红,那黑衣人却飞下玉楼,一路慢悠悠踱到匍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万相梅旁边,花兮在旁边,一脸狼狈血污,吓得双手直颤,却还是哆哆嗦嗦地扶着小姐。
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靠过来,紧贴着万相梅的脸,用魔鬼般的声音问:“天人门的入口,在哪里?”
万相梅已经被吓得不能动弹,只哭着说:“你杀了爹爹,你杀了爹爹……”
那人冷笑:“不急,待你说出打开天人门的诀窍,我便送你下去跟他重逢。”
万相梅又气又怕,抖如筛糠,眼泪糊住了整张脸:“你,你为了开天人门,竟,竟将整个万家庄灭族……你如此罪大恶极,作孽深重,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哈哈哈哈,可笑,可笑至极!”那黑衣人发出仰天长笑,连夜幕都跟着震动,“幼稚可笑,愚蠢不堪!想不到堂堂万大宗师,竟养出这么一个废物女儿——他不是很厉害吗?昆仑宫上下几千道结界相互交错,还不是被我一一破解?!天人阵?哈哈,笑话!如今阵眼都破了,区区一个不周山就在眼前,你真以为没了你我便打不开?”
万相梅形容狼狈至极,却抬头看他:“你打不开。”
她的声音颤抖地不成调,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永远都别想打开天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