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蝙

“奇遇啊奇遇……想不到千里迢迢来炎州一趟,红尘知己竟在此等着我!”

顺着那八名仙盟弟子的指引,兄妹两人并其余伤者去同福楼安置下来。一路上莫添念念叨叨,莫怜捂脸表示没眼看。

她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古来情痴,再怎么落魄也好歹寻一簇芬香鲜花示爱,而你堂堂一个少主,送人家几根狗尾巴草算怎么回事?

——北青仙门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同福楼比不得天福客栈,这里每间房都小而狭窄,看样子是专门为安置伤员所修建,能最大限度的承载更多人。

毕竟这年头霍乱四起,短暂的太平都是虚像,炎州既是仙盟所在之处,此等救济之处自然更充足些。

莫怜坐下来之后,不免咂舌感叹:“难怪他们有火光兽,原来是仙盟的人啊。”

莫添从二楼窗台看下去,只见以元胥为首的八名弟子在厅堂轮流值守,作风严谨,毫不松懈,可见平时训练得极好。

他喃喃着应承道:“是啊,这修真大陆灵力最强的那几只高阶灵兽,确实都归仙盟保管着哪。”

“不过,哥,你不觉得奇怪吗?”莫怜想不明白,“这里可是炎州呀,虽说仙盟没啥实权吧,但倚仗着凯风阁的名声,也把炎州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太平繁荣。如今又值盛典之际,怎么还能出现蝙魔作祟这种破事?”

莫添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思却没放在白蝙上。

莫怜歪头伏在桌上,还在琢磨:“白蝙这种魔物,杀起来确实棘手,咱们那儿都是水系宗师,你我二人也从小修习水系术法,这些术法应对起蝙魔来,确实不太有用,哎你说——”

她一回头,看到自家哥哥已经痴傻的表情,便说不下去了。

莫怜连连叹气,这莫添今年也满二十了,怎么还是如此不靠谱?行事浪荡,言语疯癫,见一个爱一个不说,究竟如何是好……真是可叹,可叹。

于是翻了一个大白眼道:“得得得,大情种,我不打扰你发痴了,我走了,你早点睡吧。”

莫添这才想起什么,连忙追问道:“小怜,那蝙魔出现之前你曾说,我此次来是来寻心上人,你可知那人在哪,姓甚名谁?”

“我不知啊,”莫怜打着哈欠,满不在乎地走到房门边,“你整天神神秘秘的,早前曾念叨过那人与你幼年相识,是凯风阁弟子,但后来也不再提了,我也从未听你说过他的名字……哎哥,这都多少年了?凯风阁可是‘天下第一阁’,弟子众多,内外门加起来有几千号人呢!你要是连人名字都忘了,那寻起来可是大海捞针了。”

莫添眼睛蹭地一亮,燃起希望:“那说不准,也许就是今天这位元疏世兄喽?”

“呸!你想得美吧——我刚才听元胥那一行人说了,他们虽是凯风阁弟子,但早已出师,目前在仙盟担任御官长的侍卫,那你看上的竟然是他们仙盟的御官长?好大的脸!”

莫添被妹妹嘲笑惯了,倒也不放在心上,莫怜走后,他坐回床上调息,试图将体内灵流一点点理顺抹平。

不成想,才一盏茶的功夫,莫添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体内的灵流却没有疏通半分。

他揉着胸口,觉得十分郁闷。

这股邪气来历不明,还专挑紧要关头犯病,多亏今天走的是桃花运,要不然以当时的情景,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回念今日险境,莫添又不免嘿嘿笑出声来。

他确实不曾预料到有这般奇遇,这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我见元疏多妩媚,料元疏见我应如是,实在是惊喜惊喜,妙极妙极,哈哈……

话说回来,这邪气又是什么来头,是否跟莫怜嘱咐自己不要轻易使用灵武有关?

莫添倒回床上。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想清楚,今夜白蝙猛对他放狠话,还说要来找他,如此莫名其妙,又是为何?莫说他之前连真正的蝙魔都未亲眼见过,他一个仙门少主,又怎会与魔族妖孽扯上任何关系?

莫添就这么胡乱想着,迷迷糊糊间,终于沉沉睡去。

元疏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夜色正浓,他带着一行人御剑而下,落在同福楼前院,轻功点地,落地无声。

“御官长,你回来了!”

守值的元胥显然等候已久,连忙迎上来,赶紧报告道:“这边没什么异象,天福客栈的残余蝙魔皆已清缴干净,伤员也都安排妥当。”

元疏点头应下,面目平静如古井无波,看上去与平时并无区别。

元胥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心情似乎不佳,好奇道:“怎么了御官长,出城的记录查的不顺利吗?”

元疏摇头:“并无不顺。”说着将袖中一张摘抄下来的简短文书递过。

元胥急忙接了,飞快扫了两眼,愤慨道:“所以莫少主的行踪确实与蝙魔有关?我就说他今日反复出入炎州实属异常,原来当真是与那白蝙私下勾结,帮那魔物入城来着!难怪那魔物走之前还跟他有商有量,御官长,你等着且待我去审——”

“暂且不必。”元疏打断了他。

他抬头望向二楼,目光于密密麻麻的房间排列里,准确地停留在莫添下榻的那一间门口。

他好像叹了口气,又似乎并无任何动作,半晌转回头,在元胥疑惑的表情中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十分平静,没有波澜:“此事疑点尚多,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时辰已晚,大家都折腾了一夜,且先休息,明日再审不迟。”

“……是,御官长。”

元胥只得应下,又招来两个侍卫,立刻收拾出简单的被褥在厅堂地上铺开,众人囫囵将就一夜,只待天明。

莫添睡得极沉,本以为可以一觉到天明,却又在梦里隐约听到惊呼和哀嚎,半晌才睁开困顿的眼睛,本该是昏暗的夜,却有火光四溅,照亮黑暗,红光中似乎还有求助和哭喊声远远传来。

他惊醒过来,顺着破碎的窗纸往下望去,只见元胥带着众多仙盟子弟正奋起反抗,与魔物厮杀,而无辜的伤者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哀嚎,眨眼间又是一片混乱。

……这才遁走几个时辰,白蝙竟然又回来了!?

莫添着急地张望,人群中却未寻见火光兽的踪影,想必蝙魔也看准了灵兽不在,专门来钻空子了。

他急骂一声:“真是够了,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然后咬牙拔出青金剑就跳下床去,正准备下楼去帮忙——

“小侠士,哪里去啊?想睡觉,你找我呀!”

身后一个阴冷甜腻的声音响起,莫添猛一个惊跳下床,回头却见那蝙魔之王竟然飞旋在他的床头,想必已经对着他的脸凝视了半晌。

他一个恶寒,恶心地喊:“大半夜飞到人床头看人睡觉,有病啊!?”

而白蝙嗤笑一声,铁翅化作干枯如树枝的手指,隔着空气往莫添灵台处一点:“怎么能这么说呢?本王可是信守承诺的,说过要再来找你,你看这不就来了?”

“简直可笑!我与你有什么好说?”莫添怒道。

“好不好说嘛尚且不知,不过本王对你倒是相当感兴趣……当然了,这炎州城也不只本王一人对你感兴趣,小侠士,你可想过谁还觊觎着你的美貌呢?”

“放屁!”莫添大怒,青金剑刃上水灵涌动,刹那间星蓝光芒大盛,他身法如风,转瞬间飞跃而上:“接招!”

这莫添本是根骨奇佳的底子,灵力强盛,身法也极好,然而此刻却困于体内灵流滞涩,那气息阻碍了灵力发挥,几十招过后,终究不免陷入困厄。

而那白蝙看准时机,趁莫添一个不备,铁翅化作利骨,猛地向他一击,莫添没躲开,背部瞬间被刺穿,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因这一击,他体内灵流越发狂窜混乱,惹得他呼吸急促,应接不暇,只能回旋转身,疾退数步,紧紧攥着青金剑,才虚虚站稳了身子。

于是白蝙笑得更加狂诞肆虐:“别硬撑了小侠士,你难道不知自己体内水火相克,自己都能把自己绕死?”

莫添:“!!”

白蝙欣赏着对方惊异的眼神,笑道:“啧啧,也真是奇了,我倒是不知世间竟有你这等纠结体质,要是把你捉回去献给魔尊,定大大嘉奖于我了。”

“……去你妹妹的魔尊,”莫添吐出卡在喉咙里的血,抹了抹嘴角咬牙切齿道,“老子是北青门的少主,不与魔族同流合污!”

那白蝙听完,眼睛几乎飞到鬓边,扯开嘴角发出尖利的大笑,似乎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所以本王才一贯瞧不上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修士,一边如此瞧不上魔族,一边却偷偷用魔晶石做金丹修行?!小侠士,你是骗我玩呢,还是你偷窃我魔族之物不敢承认?”

莫添一愣,怒道:“你胡说什么?!”

他心神一乱,正中白蝙下怀,那白蝙迅速飞来,铁翅如网瞬息抛下:“我胡说?那你敢让我看看你的金丹吗?”

那一瞬间,眼看那铁网就要碰到莫添头顶的玉冠,却听“砰”地一声,门被撞开,一道冰蓝身影如闪电魅影般闪过,眨眼已经飞至莫添身前。

元疏手持玄珠剑,将灵力汇集剑身,碧光大盛,形成阵风,那铁网被灵力震成碎片,四下飘飞。

千万碎片中,他站的挺拔笔直,长袍猎猎作响。

元疏挡在莫添身前,平稳开口道:“白蝙,你接连霍乱我炎州百姓,更一而再再而三地追杀无辜修士,此般挑衅仙盟权威,究竟有何居心?”

“挑衅仙盟?本王自然不是来挑衅仙盟的。”白蝙嗤笑一声,不予理会,只往莫添方向扑:“我是来找他的。”

元疏立马抽剑迎击,玄珠剑与白蝙的巨翅猛然撞击,发出剧烈的声响。

剑身的银光照亮了元疏漆黑的瞳仁和严厉的面庞:“莫少主既受仙盟庇佑,便没有让他被你所伤的道理!你这般肆意作乱,为世道所不容,仙盟必将你族魔物连根拔起,剪恶除凶,以儆效尤!”

白蝙懒得理会,直飞而下,淬着魔毒的铁翅呼扇而来。

莫添急道:“元疏,小心!”

只见元疏急速回转,闪身躲避,纤瘦的腰肢却十分有力,下弯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以两寸之差,躲过了白蝙迎面而来的铁翅。

那魔气造成的气流遇上土墙,轰然炸开,一面墙瞬间坍塌,眨眼便是断壁残垣。

再起身时,元疏手上的玄珠剑已经发出厉光,将这拥挤破乱的房间照的亮如白昼,竟刺得莫添睁不开眼睛。

“碧山,起!”

刹那间千万柳絮扬起,如回风雪舞,原本轻柔的飞絮注入了碧绿的灵力,竟化成千万硬挺的坚铁,直直向白蝙攻击而去。

“哟!这不是凯风阁的秘术?”那白蝙歪着嘴笑,总算睁眼瞧了元疏一眼,“你小子有点东西,闻子游是你什么人?”

“是我师尊,”元疏冷淡道,“不过你以后也没有机会见他了,无需惦记。”

在两人说话打斗间,莫添一刻不敢懈怠,坐在地上吞吐调息,急欲赶快平顺自己走岔的灵流。

乱物纷飞间,他却又忍不住抽神去看元疏的背影,只见他腰背纤瘦遒劲,于千万碧光中站着,宛如一棵空山雪松。

那一瞬间,他的身影印在了莫添心里。

白蝙的斜眼堪堪对准了元疏苍白的脸颊,盯了半晌,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今晚真是好笑,太好笑了!一个两个的,都跑到本王面前装大尾巴狼来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蠢样,还装什么高门子弟!”

莫添一愣,看向元疏。

那白蝙接着嘲讽道:“你俩倒是配,一个虚张声势,一个自我相克,都是内里空虚的底子,就这还以为本王看不出,想戏弄本王呢?”

莫添不禁担心地问道:“元疏,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你怎么了?”

元疏低喝:“凝神调息!莫分心,小心中了他的计。”

“哼!死鸭子嘴硬,”白蝙被元疏几番坏事,终于恼怒,“死到临头了还不承认,那本王便先送你上路,再去取那姓莫的魔晶石!”

说着便扑翅而下,掀起巨大的风浪,一时间风起云涌,帷帐、桌椅,房间内几乎所有的家具器皿皆被掀飞撞碎。

莫元两人皆举剑抵挡,奈何那魔气实在过于强大,十分耗费灵力,若不主动出击,只做消极抵抗的话,只怕终究会体力不支。

白蝙再一煽翅,更强大的魔气扑面涌来:“本王倒是想看看,就凭你俩这点虚空的灵力,还能撑多久?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莫添分神去看身前的元疏,只见他衣袍翻飞,身形虽稳,靴子的边缘却在微微打颤——他有点站不稳了。

白蝙说得没错,莫添盯着元疏绷起的腿部线条,心想,元疏坚持不了多久了。

难怪先前他根本没有下马,原来是有伤在身,灵力虚空,不宜亲自出战。

可如今,他为了来救我,竟把自己置于这种险地。

元疏他,他都是为了我……

莫添的眉毛如刀锋利刃,紧紧压在黑白分明的双眸之上,只见他甩开青金剑,左掌朝天一伸,大吼一声:“良辰!”

轰隆一声,水响如雷,巨大的冰蓝水链从掌心涌出,如狂涛骇浪,雷霆万钧,先是灵力构成的庞大虚影,倏忽间化成实体,冰凉入骨,质如蓝玉,亮如繁星般耀眼——

那是上等的水系灵武,是莫添命定的专属灵武,良辰水链。

水链承载了莫添的灵力,星蓝光芒浓烈强盛,甚至隐隐透出紫光,只听滚滚水声,那水链即刻便将魔气引起的风暴全数镇压。

莫添身法如风,于风芒间旋身一甩,良辰气势更盛,直接甩上白蝙的翅膀。

白蝙躲得极快,但尾部仍被伤到,只觉一阵钻心刺痛,回头看去,铁翅竟被割出三尺长的裂痕,乌黑的魔血喷涌而出。

白蝙怒道:“莫添!拿着我魔族之物来与本王对抗,哪里来的脸?亏你还是个修真侠士!连颗正经金丹都没有,只知偷鸡摸狗,待本王取回魔晶石,你根本不是本王的对手!”

然而莫添却根本说不出话了。

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为何莫怜之前反复叮嘱他不要使用灵武了。

他体内阴火正盛,此番强行召出水链,导致水火不兼,灵流越发偏差,此刻他周身痉挛,五脏六腑都在灼烧,一个撑不住,直接倒地不起,吐出一口鲜血。

但白蝙已经怒极,失了理智,也早忘了此次前来本不欲取对方性命,铁翅再次化成尖利的枯骨,伸开五爪,转眼就触到了莫添的心脏处——

他竟是要活剥莫添的金丹!

元疏早已不支,体内根本召不出多余灵力,眼看利骨已然碰上了莫添的外袍,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抬起胳膊向莫添胸前挡去。

“噗呲”一声,利骨在莫添的眼前,生生贯穿了元疏的左臂。

莫添眼睁睁看着元疏的衣服裂开,及肩处撕开一道蜿蜒的可怖伤痕,骨肉翻起,一片模糊。

那利骨还带着魔族的毒蛊,血肉之躯沾上后,即刻导致皮肉溃烂,直至露骨。

元疏面如死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莫添急怒之下,又吐出一口鲜血。

他两人已入绝境,再无他法,难道今日真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可恶的白蝙手里?!

他咬碎牙根,眼里杀意四起,干脆释放了全部的灵流,爆出了一直在体内乱窜的邪气。

一时间金红光芒大盛,掩盖了之前的星蓝水灵。

强烈炽热的火光漫天冲起,灿若明霞,烈焰如巨大的花瓣,瞬息就包围住整个空间。

白蝙被这强大的火焰压制住,周身疼痛难忍。

然而面对眼前的金火,他脸上除了痛苦扭曲,更多的是惊惧不安:“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到底是……?”

趁着对方犹豫惊慌的瞬间,元疏眼疾手快,抓过已经昏迷的莫添,一手扣着他的胳膊,一手揽住他的腰,破窗跳出,迅速飞出客栈,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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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我与宿敌重谈恋爱了 第3章 白蝙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