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语毕，作势就要上前，中伤万相梅，他掌间灵力汇涌，杀气凌人，眼看要出击，却在伸手的瞬间稍一侧目，瞥到了抱着元疏的莫添。
他一顿，罗刹面具露出一双森寒酷戾的眼睛，此刻倒是饶有兴致地眯了起来：“是你们？你俩竟然在这里？”
万相梅用力睁开泪眼婆娑的眼睛，迷茫地跟着转过头，仿佛刚刚才发现他们似的，又吃惊又害怕。
莫添：“……”
其实眼前这番景象确实奇异，万家庄灭门，昆仑宫外烈火重重，宫内腥风血雨，尸骸中却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抱着一个二十多岁昏迷的男子，两人面容清秀，衣袍干净整齐，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们的确不属于这个世界。
眼前的屠戮尚不知真伪，更不知年月，但无论如何，少年莫添和成年元疏总是不该在同一时间出现的。
然而听了黑衣人的话，莫添心里却是一惊：这黑衣人难道不是梦境中的人吗？若是梦里的人，都有自己原定的言语和动作，又如何看得见他们两个局外人？而他不仅看得见，甚至还能独立思考，这代表了什么？
眼前的噩梦到底是真是假，那原本的走向又会不会因此而改变？
他心里惊疑不定，怀里的元疏还在昏迷，那黑衣人笑得阴冽森怖，声音从罗刹面具下传出来，越发显得诡异：“好，好得很！择日不如撞日，倒是全赶上了——这死丫头的嘴撬不开，我正愁如何打开天人门，钥匙倒是自动送上门了！”
钥匙？？
一愣神的功夫，黑衣人已飞至眼前，快势如影，闪掠间，霸冽的灵力已经劈头而下——
少年莫添一着急，知道自己躲不过，小小的身体下意识搂紧了元疏，将他的头紧紧揽在自己怀里。
那一刹那，元疏却突然睁开眼睛，抽出莫添腰间的青金剑，“咔嚓！”一声，剑芒带出结界，将对方骇人的灵力阻挡住，两股灵力激烈碰撞，发出剧烈的声响。
元疏的碧灵飙冲而出，如蛟龙升腾，风驰云走，他起身与黑衣人抗衡，一时间风靡云涌，两道强悍的灵流在半空中对峙，动如奔雷，宛若流光，刺得万相梅和花兮睁不开眼睛。
此时的莫添尚且年幼，堪堪学会使用水链，并不能算熟练，他欲唤出水链帮忙，元疏却咬牙吩咐道：“快去把她叫醒——”
莫添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万相梅身上，这才如梦初醒，一个箭步冲过去，抓着万相梅的肩膀就开始猛烈摇晃：“快醒醒！这都是梦！是你的潜意识不想脱离梅魂阵，才形成了自我保护，把我们都带进了你噩梦里！”
他越说越急，恐惧和困惑，焦灼和慌张，对元疏的担忧……所有压抑的情感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大吼大叫道：“醒醒！万相梅！醒过来面对现实！小疏在拿命顶着，你还要做多久的梦？？难道你真想让他死在你这里吗？！”
他怒吼着，吼声震天，却撼动不了梦境，更帮不了元疏丝毫。
他恨自己为什么挣不开这具弱小的身体，为什么当年的自己如此弱小，灵力低微，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万相梅被吼得失了神，愣愣地看着元疏与那黑衣人拼死抗衡，眼神空茫间，意识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变淡，焚着昆仑宫和不周山的大火似乎也消融远去，这噩梦因着她的清醒，终于开始瓦解。
刀光剑芒皆成碎影，成山的尸骸似乎也开始急速消散，莫添心里刚松一口气，眼前景象却开始分裂，昆仑宫的尸山血海尚存，虚影中却重叠上另一番场景——
竟是凯风阁。
莫添愣愣地看着元疏穿着整齐的墨蓝长袍，腰间系着三御之长才能佩戴的豆绿宫绦，墨黑的头发尽数向后梳起，衣冠济济，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然而画面里的元疏，却双手伏地，向眼前人行着大礼，言辞恳切道：“阁主，携莫少主去昆仑宫一事，还请您三思。莫少主与蝙魔的嫌疑已经洗清，他并未犯错，何至于被仙盟如此挟持利用？”
画面里的闻子游转过身来，双眉紧锁，神情之生动逼真，犹在眼前。
这场景与昆仑宫尸骨累累、流血漂橹的修罗场一样，都是噩梦，因此也都像影壁一样，公然地放映在夜幕中，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得到。
只见闻子游皱着眉头，不赞同地道：“疏儿，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仙盟的宗旨是庇佑整个修真界，如今天罚将至，若不拿异象祭天，如何平息九州霍乱？！法不容情，就算你与他少时一起修行过几年，又怎能在修真大义面前，为了那点私情而包庇至此？！”
元疏恳求：“师尊，我并未包庇，只是莫添不是异象，他真的不是异象……师尊，此事重大，还请三思！！”
那黑衣人见状，先是一顿，接着冷笑起来，笑声越来越放肆，寒意浸透人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堂堂仙盟御官长，对外称是修真界最刚正无私之人，从小练得法理为天，谁想到竟也有如此徇私枉法的一天？就这样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依仗执法，真是太可笑了！！”
元疏分不出神来说话，只咬紧了牙死扛着，两人灵力交汇，一时间难分高低。
“小疏，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添急道。
万相梅却在他身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花兮赶紧扶住她。
她脸色苍白如土，却因着心智清醒，反而冷静下来，低声道：“我方才挣扎时，是不是将他也卷进了噩梦？”
莫添：“是，你抓着他的肩膀来着——那又如何？！”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救元疏，眼看就要强用灵力毁掉这具身体，万相梅却开口阻挡：“千万别，你入境时将灵魂套进了这幅躯壳，梦境不破，躯壳是毁不掉的，若强用灵力毁掉，会让你心脉受损，伤到根基，灵力耗尽，余生都缠绵病榻，这心脉永远都补不完整的。”
“怎么可能——那小疏是如何挣开的？！”
万相梅疑惑地往元疏方向一看，突然闭紧了嘴。
莫添催促：“你快说，有没有办法可以结束这个梦？”
万相梅沉吟：“眼下我已清醒，昆仑宫的噩梦在消散，但因着我方才拉他入阵，现在噩梦正慢慢向他心中的恐惧倾斜，你此刻所见，一半是我的噩梦，一半则成了元疏的噩梦。只是我二人内心的恐惧毫无关联，这梦强行将所有画面融在一起，才变显得极为扭曲。“
“我管他扭曲不扭曲，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赶快破境？！”?
“他心智清醒，其实并未真的入梦，眼前发生的是他内心最恐惧的事，若要破境，只需用更恐惧的事去盖过原本的恐惧即可——
她盯着那凯风阁的景象沉思片刻，问道：“他求情保护的人，是不是你？”
莫添一愣，万相梅却会意，继续说道：“他要保护你，你的安危便是他内心最大的忧虑，因忧生惧，便成心魔，若要破境，他需将你杀死——这才算是彻底将心魔击碎，方能破境而出。”
把我，把我杀了……？
莫添转头看向元疏，对方的额头已经渗出汗珠，他已经拼上了全部的力气去抵抗。
他低声叫了一声：“小疏……”
元疏的食指略一颤动，眼睛不由自主地撇过来。
须臾间，四目相对，已经胜过千万言语。
只一个眼神，莫添就懂了。
原来他都知道……
元疏一直都知道这个噩梦的解法。
他放着莫添不杀，却傻傻地去跟噩梦里的黑衣人抗衡，且不说梦里的人可能永远没有灵力用尽的时候，就算有，这黑衣人方才连万宗师都能杀掉，实力之恐怖强悍，是世间顶级的高手，他们两人根本就不是对手……元疏如此耗着，要将自己耗到何处去？
却在此时，黑衣人抓住元疏分神的功夫，灵力骤然涌起，竟将元疏的灵力全然压制住，一时间风雷激荡，元疏生生挨了沉重一击，喷出一口血，急急后退数步才堪堪站稳。
莫添飞扑上去接住他，揽他入怀，着急道：“小疏，你怎么样？”
元疏的额间和脖颈上都是冷汗，他气喘吁吁，已然是灵力皆空，他的手指都在颤抖，却不肯停下。
那黑衣人却劳神在在地走过来，冷笑道：“倒是让我看看你怎么做啊？！”
他的力量着实惊人，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一番对峙，竟是毫发未损，此刻他话音刚落，一掌已经劈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气，一时间风云巨变，灵力激起暗流，如夺命的浪潮奔涌而来。
莫添呆呆地看着那浪潮扑来。
要破境，就要杀了那个心魔，才能将噩梦了结。
那个心魔，就是我。
他一咬牙，一闭眼，将元疏拽到自己身后，然后迎头上去。
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这样了，他想。
横竖我死就能消除他的恐惧，既能破境，也让他少些罪吧。
然而在那夺命一掌到来之前，他却听见背后剑锋猎猎作响，竟是有人调转了那闪着星辰光芒的长剑，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对着自己，一剑刺向心脏。
“小疏！！！”
莫添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元疏将青金剑刺向了他自己的胸膛。
血光映在他瞪得惊恐无比的眼睛里，将他原本漆黑的瞳仁映成了殷红的血色。
他的哀嚎和怒吼随着眼前的画面开始消散，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他与他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他明明长臂一揽就可以将对方搂如怀中，这一瞬间，却又如咫尺天涯，无论如何也不能靠近。
还不待莫添扑过去，气音已经与尸骸和烈火一起，卷着元疏长身玉立的身影，融为了极淡的残影。
一切都远去了。
梅魂阵终于解了，他们也终于挣脱了无休无止的噩梦……然而这一切，都是以元疏自戕为代价。
他这一剑，不知现实中要受多大的伤。
天昏地暗的旋转结束了，莫添再一睁眼，他们三人横七竖八，皆是面色惨白，形容狼狈，倒在玉楼冰凉的地面。
夜风依然在呼啸，凛然的东风却带着现世安宁的气息，让人心里莫名的踏实下来，九盏长明灯在玉楼顶上高高挂着，发出暖黄色的光芒。
莫添扑上去抓住元疏的手：“小疏！小疏？”
他探过去，还好，心脉似乎并未受损，只是灵力虚空，看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估计真的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整个人五内俱空，竟是一点内力都不剩了。
莫添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水灵输送过去，花兮却迎上来，大大咧咧地说：“你们可算清醒过来啦！我守着你们，都快要睡着了!”
她将莫添和元疏一一扶起，又去查看万相梅的情况。
三人心力交瘁，喉咙都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她生龙活虎，仿佛根本不像经历过什么。
莫添这才反应过来：“花兮，你没有入境？”
花兮摇头：“没有啊，那旋涡刚刚起来的时候，的确是绕过我的身体来着，但不知为何我进不去，所以我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个失去意识，便是进去了这梅魂阵，所以只好守着你们的身体，等着你们醒来啦。”
元疏在旁皱了皱眉，他刚刚清醒过来，听到花兮的话，欲言又止。
他太虚弱了，想说什么，却只倒抽出一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
莫添捏着元疏的手，将他的手牢牢攥进自己的手掌间：“小疏，你怎么样？”
元疏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浑身如同散架，灵力的空虚扯到了金丹的旧伤，一时间扎心的疼，好不容易回拢的一点心神都要散了，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好疼啊。
但他看着莫添担忧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他亦地捏了捏他的拇指，轻轻地说：“我没事，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