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添见元疏轻巧落地,纤腰楚楚,身姿如回风雪舞,再回神时,早已将先前的郁闷抛到九霄云外,惊喜地上前迎接:“小疏!你果真来看我了?”
他盯着元疏的脸:“咦小疏,为何你的脸色愈发苍白了,怎么回去了仙盟,反而未见养好?”
元疏一顿:“不劳莫少主挂心,还有,不要叫我小——”
话还没说完,手指却被对方一拉:“对了,你来的正好,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兴高采烈地拽起元疏,带着他运起轻功,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穿梭数里,直至飞到一块幽静的山谷空地方才落下。
“看,那里!”莫添十分得意,长臂一挥,胳膊直接在空中画了个半圆,红绫银月边的袖子一下子铺了满天,差点闪瞎元疏的眼睛。
元疏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两根麻绳捆着一张平坦的旧木板。
他绕着走了一圈,不确定地开口:“你想坐秋千?”
然后掂量了一下高度,心下了然,自圆其说道:“哦,你一个人晃不起来,需要我推你,所以带我来这里?”
莫添:……
这是莫添昨日在山谷疗伤运气之时,意外寻得的一处破旧秋千,也不知这荒山野岭的,前人是如何有情趣,才弄出个劳什子秋千来。
有灵力的修士整天御剑飞来飞去,谁会稀罕这个,即便贪玩如莫怜那丫头,见到了怕是也兴趣缺缺,但莫少主却不知怎的来了兴致,三下五除二就把空地打扫干净,还给秋千上吊了两盆水灵灵的鲜花,垂着几丝碧绿藤蔓,柔软地搭在麻绳上,甚是清新可爱。
莫少主十分得意。
在他的计划里,此时正值黄昏,夕阳会将土地晒得暖洋,秋千上鲜花溢彩,远处日月烟霞,山石树木皆染金光,如此景色,情调和气氛双双拉满,不谈个感情简直说不过去。
然而现实与理想总是存在着差距,御官长一句话,气氛全垮。
莫添的脸也垮了。
谁知元疏犹嫌不够,表情十分审慎,指着顶上鲜花问:“你这花盆稳吗?若是晃得厉害,直摔下来,不正好砸中你的脑袋?”
莫添:…………
莫添仰望天空,摇头长叹一声:“小疏啊!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
这夕阳的烟霞,你看不到吗?山间的微风,没有吹到你脸上吗?还有此刻淡淡的氛围,一切都该是迷离又暧昧,暧昧又抒情,抒情又浪漫……
怎么跟想象中差得如此之大呢?!
这边莫添正顿足长叹,元疏却冷笑一声:“莫少主何出此言?在下本就不是个解风情的人,莫少主又怎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哎?不是……”莫添急了,立马上前:“你别生气呀,你看这事弄的,原是我不对,我只是想讨你开心罢了……”
“你讨我开心做什么?”
莫添挠头:“你救了我,我却未曾好好感谢你,我这人神经大条行事莽撞,之前可能惹了你误会,所以才想着……”
——想着能与你在此,趁阳光正好,两人同坐秋千,畅谈开怀,消除芥蒂,私心还能拉近一下彼此的距离,怎么看都是美事一桩。
但这些话,在当下这个情景,是再也不合适说出口了。
元疏整了整衣服,面上又多了几分生疏:“莫少主实在是客气了,其实你无需感谢,仙盟庇佑修真界,本就是分内之事,无论寻常百姓还是仙门修士,仙盟都不会见死不救……何况那魔族妖孽要生剥金丹,此等残忍做法,我岂有冷眼旁观的道理。”
这番言语,接在两人齐力御敌、出生入死的经历之后,避嫌的意思就十分明显了。
神经大条如莫添,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意思,一时垂下头沉默不语。
他本来身形高大,比元疏还高几分,但此刻低着头,几缕黑发垂下,显得乱糟糟的,便成了一副眉眼耷拉、无精打采的样子。
元疏盯着他头顶光芒闪耀的玉冠,继续开口道:“莫少主,在下见你今天面色红润,精神也不错,而且都有闲情搭架摆花了,想是伤已大好,既如此,在下有三件事不明,莫少主可否指点迷津,不吝解答?”
莫添:“哈?”
“第一,你既是北青仙门的少主,主修水系功法,连灵武都是水链,为何会在危急时刻爆出火灵?那火焰灼热凶猛,法术十分罕见,我自幼阅遍仙盟的术法典籍,也不能辨认其出处,还望莫少主指点。”
莫添沮丧挠头:“实不相瞒,我……我亦不知。”
“第二,白蝙口口声声指控你偷窃魔晶石,用以代替金丹修行,这是怎么回事?”
莫添摇头,更沮丧了:“我不知,我的金丹好好地在心脏处结着,从小到大并未有异。”
“第三,蝙魔出没的当天,你与令妹反复出入炎州城,行踪不定,来去自如,城门记录上显示你们第二次进城的时间与蝙魔出现的时间完全吻合,这又是为何?”
“……啊??”莫添闻言,惊讶地抬头。
这个,他倒真知道。
他歪头回想,困惑又认真地说:“那天我们刚到炎州,小怜提议先放下行李去九子山玩玩,日落再回客栈不迟,我便跟了她去呗。”
“……”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克己守礼如元疏,硬是被这潇洒随性的答案给镇住了片刻,回神已是怒气冲冲,厉声责问道:“荒唐!你们难道不知此次来炎州是赴仙盟入典祭祀仪式?此等重要大事,又时逢魔族四处作乱、炎州城门把手森严之际,怎的你们两个少主少小姐,竟如儿戏一般随意进进出出,真当是来游玩的吗?!”
莫添被训得一愣一愣,心里却摇摆不定。
元疏问得事无巨细,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而这些问题,他真的是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有他的难处,实在不想说自己识神全无,记忆皆丢——这种闻所未闻的事发生在修士身上,引起的轰动怕是比蝙魔作乱还要大,再说此般缘由荒唐无比,说与人听,别人也未必肯信。
于是他只能借着被训斥的委屈,一股脑地装傻到底:“我错了,我们真的只是想看个景而已……”
“你——”
“不过小疏,我也有问题问你,”莫添突然抬头,眼睛亮亮的,“那天晚上,白蝙放出众多小蝙魔作乱,用以掩人耳目,彼时整个同福楼都是漆黑混乱,没人知道白蝙去了哪里,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他在我房间的呢?”
元疏一愣,脸色冷下来:“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其他的就无需……”
“你该不会一直没睡,观察着我房间的动静吧?”
元疏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我不……”
虽然这人总是神色冰冷面无表情,但若是细观他的眉眼,其实是蕴含了许多风情,眼如水杏,即使嗔视,亦而有情。
莫添久久地盯着这双眼睛,一瞬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为何不睡?你睡不着,不会是在想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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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三更,巡街的队伍已过三轮,整个炎州城熄去火烛,陷在静谧与沉睡中。
同福客栈,一个身穿黑衣长袍、瘦削细长的男子从拐角出现,轻盈地越墙落地。
他的脚步无声无息,快步穿过厅堂和廊檐,又从角门上了夹道,手掌贴上石墙,于垂下的野花遮挡中摸索出一出空隙,将备好的钥匙插入,竟扭动了隐藏在灌木后的土门。
这夹道的间隙里,竟隐藏着一个狭窄的暗室。
这人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才弯腰进了暗室。
外头黑夜寂静,只听风声,他等待了片刻,才谨慎地摘下黑袍的帽子,然而露出的脸上仍旧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怎么这么迟?”
一个不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黑衣人猛地回头,只听呼扇一声,一时间火光大盛,簇簇火团从地底窜起,悬于半空,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元疏皱眉站着,一簇火光正从他墨蓝色的长袍下飘过,照得他脸色阴冷惨白,看上去十分渗人。
黑衣人戴着面具看着他,轻声责备道:“这样太亮了,会引来别人的注意。”
“哼……”元疏歪嘴,发出不屑的笑声,“放心吧,我下了咒,隔绝了亮光,从外面看不见。”
接着,他好整以暇地点头道:“怎么,这点咒术你都想不到吗?”
那黑衣人似乎习以为常了,并不搭理,径自走进来,扶着八仙桌坐下,半晌才叹道:“仙盟最近要严查你的踪迹,自然是谨慎些好。”
元疏指着自己的脸,嗤鼻冷笑道:“所以你让本王化成这个鬼样子过来?为什么偏偏是这张脸?”
他虽是元疏的模样,但声音未变,笑起来极其尖利,说话的时候又嘶哑无比。
那分明是白蝙的声音。
“这张脸有什么不好?”黑衣人慢条斯理地煮着茶,说道:“这个人,大名叫元疏,是仙盟御官长,在目前年轻一辈的修士里,他算最出色的一个,法术高强,才貌俱佳,又深得凯风阁与仙盟重用……你化成他的样子,既不必担心被人看到起疑,也说不定能沾点光,去去你这几次出师不利的晦气。”
白蝙哈哈两声,仿佛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肆意讥讽道:“原来这仙盟也这么讲究迷信?那还修道术干什么,直接拜到本王门下,习点魔功,岂不更加便利!?”
面具遮住了黑衣人的表情,他只伸手去拿茶杯,并不言语。
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你见过元疏了?”
白蝙轻蔑地说:“已经交过手了,哼,灵力虚空,再好的术法也是花架子,不过这小子却敏锐,啧啧,本王当时去找莫添,谁知他来的那么快,坏了我的好事……定是你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走漏了风声。”
他伸出元疏修长的手指,食指一点,空中的火团转得更加疯狂。
“是吗?”黑衣人倒是听得很专注,手指点在茶杯上,指甲轻轻划着杯壁,沉吟思索:“元疏竟然会主动去救莫添……”
“别说这些废话了!”白蝙极不耐烦,挥动手臂,“本王批着这张脸,膈应的慌,今日来只想问你一问,那莫尚弦虽有火灵,却是以魔晶石做支撑的,连个正经金丹都没有,你却说他能承天地之力、为你所用,你确定没搞错?”
对方一愣:“他没有金丹?这怎么可能?”
他呢喃道:“不可能啊,莫添是整个修真界天赋最高的几个人之一,灵力强盛充沛,我不可能搞错啊……”
“你听不懂人话是吧?”白蝙不耐烦地说,“本王没说他灵力不充沛,本王说的是他没有金丹,用了我魔族的魔晶石!”
黑衣人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只顾着摸着下巴思索道:“难道他不是我要找的人?不可能,这预言我不可能弄错……”
白蝙鄙夷地嗤笑:“哈哈哈哈哈,所以说人界都是些蠢货,愚不可及!不是本王说,自这个预言流世以来,你也找了不下百人了吧?怎么就能确定这次便是对的?何况那莫添身上除去魔晶石外,火灵也非比寻常,上次他放出来的火,那根本就是——”
“是什么?”
白蝙一顿,却冷笑道:“此火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待我回去禀报魔尊,自会有分晓。”
那人听了,也不恼,只是轻声问:“你还能见到魔尊?你不是早已被驱逐出境、永世不得回魔界了吗?”
他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说着平静的话语,态度虽淡然,白蝙却立刻恼怒起来。
“住口!!本王的事,哪里轮得到你这种无知凡人议论?你自己眼瞎,害得本王白跑一趟,这笔账迟早要算!”
说着,也不愿再批人皮,一挥袖子,灰白的铁翅从腋下窜出,他撕下脸上的面具,元疏的杏眼不见了,转而露出一双斜飞的三角眼。
“偷鸡不成蚀把米,有空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白蝙不想再浪费时间,冷哼一声,展翅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