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真界里,北青仙门是个很奇妙的地方。
若说它有多大的名声威望,那是没有的,毕竟是个历史不足二十年的小门小派,还选在蓬莱那种偏僻遥远之地。
所以,仙盟当中不乏有人仗着自家的声名,作出些仗势欺人、踩高捧低的言行,元胥就是个例子,虽然过分,但实在不是孤例。
不过这北青门又确实与众不同,虽然小众无名,却又是真的钱。
宗主莫乘风早年修行时,法术平平,一直未有什么境界上的突破,后来朝廷垮台,九州大陆割裂,他便趁着局势动荡,来到蓬山,闷不吭声地将海盐生意全数招揽过来,直到后来修真仙盟建立,秩序渐稳,众人才发现,莫乘风早已控制了整个中原地区的食盐运销途径,坐稳修真界最大盐商的称号,闷声发大财,让人惊叹不已。
莫宗主生财有道,还不止于此,赚够了开宗立派的钱之后,仍不停下脚步,开客栈租店铺、揽镖局运货物……全是些需求量大而稳定的好买卖,于是这十几年间,财富越积越多,说是整个修真界最有钱的人都不为过。
而莫乘风用真金白银养出的一双儿女,从小到大自然从没被别人侧目过,因此一个顽劣乖张,一个脾气火爆,都是看不得脸色、受不得委屈的主儿,关于这一点,从先前莫怜与元胥的斗嘴中也可略见一斑。
只是莫怜的手段比起她哥哥来,还算小巫见大巫了。
眼见着莫添已住进静室三日,若是由外人看来,这三日过得风平浪静,仙盟盟长忙于其他事务,尚未亲自过问蝙魔一案,而莫少主也好端端地在静室里住着,一切安然无恙。
然而若是知情人,可就要冷笑了:这莫少主住进来三日,便差点气死了三个人,一日一个,日程排的满满当当,倒是丝毫不闲着。
第一日,他气的是元胥。
彼时元胥陪元疏进来,莫添一眼便注意到元疏的打扮与素日不同,只是还未开口问,元胥这个不识相的便抢先来了个下马威。
“莫少主,御官长今日有事,便由我来审问你,希望你配合,做好知无不言有问必答的准备,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莫添:??
元胥清了清嗓子,严厉地说:“你果真如那白蝙所言,偷窃了魔族的魔晶石?”
莫添:!!
他本来都做好了好声好气糊弄过去的准备了,谁承想元胥这货哪壶不开提哪壶,言语粗鲁却十分精准地踩中了他的雷区。
于是莫少主将缕金白蝶的袍子一甩,玫瑰灵佩撞得叮当作响,金线飞舞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然后,他炸毛了。
他在撞击声中拍案而起:“笑话!真真奇了!我堂堂北青仙门,何等锦绣繁华,金银奇宝,白玉珍珠,灵兽法器……这世间宝物本公子什么没见过,还需要去偷人家东西?!真是见了你个大头鬼!!”
元胥:……
元胥:“那见鬼的白蝙为什么要回来找你?”
“我怎知?本少主此前在蓬山干掉的水鬼确是不少,但没听说水鬼与蝙魔有什么远房亲戚关系啊?!”
元胥:……
半盏茶后,元胥精疲力尽,眼神空洞地转向元疏:“御官长,眼看一时半刻也审不出什么,不如我们还是先去南风殿参加补授吧,仪式要按时开始,迟了不好交代,至于这小子……咱们回来再审不迟。”
莫添于是看向元疏,他还是穿着墨蓝长袍,长身直立,身形挺拔修长,只是腰间郑重地系上了豆绿宫绦,而且将漆黑的头发整齐束起,挽进一顶黑色双纱獬豸冠里,越发衬得皮肤苍白细腻。
莫添忖度,这般隆重繁琐,肯定是御官长的官服了。
他好奇地凑上去,盯着元疏领口的金丝走线:“小疏,你今天要去做什么啊,穿这么正式?”
言语间呼出的气吹到元疏脖间,元疏脸色一僵,退了两步。
只听元胥哼道:“说了你也不懂,你这种连仙盟三长都不认得的小门小派,哪里会知道——”
“元胥,不得无礼。”
元疏打断了他,这才转过头来看莫添,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三个月前,魔族在五羊城作乱,而御官长这个位置空缺良久,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这才将我顶替上去,算是临危受命,时间紧迫,未有正式的委任仪式,如今五羊城已然安定,盟长便想趁着入典祭祀之前,将我的补授仪式举行完毕……说到底,只是一个过场而已。”
莫添“哦”地一点头,表示理解。
倒是那元胥得意洋洋地补充道:“此次正式加官进爵,俸禄也要补齐——按仙盟仪制,三长的俸禄可是最高等级,一个月有五百金呢!”
莫添大惊:“什么,才五百金?”
元胥:???
莫添温柔地拉起元疏的手,恳切道:“小疏,你不要给仙盟卖命了,一个月才五百金,够买什么啊?这般奴役,简直惨无人道!你跟我回蓬山,我让爹爹请你来做仙门宗师,每日最少五百金,若是下山除水患,还有额外的奖励呢。”
元胥,卒。
·
到了第二日,莫添气的就是元疏本人了。
其实元疏算是个定力很强的,昨日控制了半天,总算绷住了表情,面对每日五百金的重磅邀约,半晌也只从牙根里蹦出一句:“多谢莫少主美意,只是在下已经应下这职位,便不可再分心,今日赶着参加仪式,明日再来问你。”
第二日,他是单独过来的,估计元胥失血甚多,一时半会是爬不起来了。
此时元疏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穿着,看上去面目清秀,身形俊俏,然而他的态度却越发严厉冷淡,此时他将一碗肉皮馄饨哐当一声放下,直接开口道:
“莫少主,咱们开门见山,我希望你能对蝙魔一事放重视些,就算你坚称自己清白,目前也没有证物和证人,依然抹不去你身上的众多疑点,你若再不配合,按仙盟之律,我明日便要带尉官长过来共同审你了。”
元疏抬头:“所以你还是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莫添头摇的像拨浪鼓,手里的肉皮馄饨也不香了:“我想破了脑袋,一无所获,就算让我现编个故事与你,都少了太多线索,根本编不出来。”
元疏厉声道:“谁让你编故事了?!”
“哎?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莫添顿了顿,又忧虑起来:“小疏,你每日这样严厉盘问我也罢了,你也是如此这般对待我妹妹吗?她年纪还小,又是被我逼着出这趟远门,心里已经不情愿……你权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别为难她行吗。”
元疏用力甩了一下袖子,气笑道:“我做什么要为难她?莫少小姐真诚坦荡,已将她所知一切尽数告知,不像莫少主,事已至此,依然藏着掖着,不肯与我配合。”
“我真不是藏着掖着……”莫添惆怅,“哎算了,好歹你们没有为难我妹妹,也算感谢你了。”
一时间又是无话,莫添不免忧愁。
那些问题元疏早已问过多遍,他根本就答不上来,元疏却不肯放过他,如此耗着,到底何时能了?
据元胥说,仙盟御官长负责监察执法,而今魔族作乱,惹出众多无辜伤残百姓的官司,自当归于御官案下审理,莫添猜想,元疏他年纪轻轻就被安上如此重任,心中肯定有压力,不免更加殚心竭力,甚至不得不横眉冷对,严词厉色。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啊?!
——他从头到尾都不认识白蝙啊!!
莫添怔怔地看着元疏出神,心里却突然想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于是没头没脑地问道:“哎小疏,当日你急着从九子山回炎州,说是因为凯风阁的少主病了,对吧?那你后来去探望了吗?”
元疏一愣:“你惦记这个做什么?”
“哎,干瞪眼也不是办法,这不是没话找话嘛……我看你回来之后,每日审我,还要抽空参加补授,似乎并未腾出时间去探望他呀?”
元疏顿了半晌,不置可否道:“阁主说少主现在精神虚弱,不宜见客,所以未曾见到。”
“啊!怎能如此?”莫添却急了,蹭的一下站起来,“特意传音叫你回来,回来又不给见面,这不明摆着是离间你和那个人的关系吗?”
见对方不解其意,莫添更急了,一拍大腿:“小疏!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你站在阁主的角度想想,他大可以一边对你说不方便探望,一边转身对他儿子说他已经传音与你、但是你自己不想来——你看这不是存心挑拨离间是什么?”
元疏的脸垮下来:“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整日里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意思。”
“哎?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昨夜我睡不着,反复回想那元胥说的话,”莫添一脸情真意切,娓娓说道,“世人都说仙盟三长职位高、威望重,是人人仰望的修真权贵,但自古以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小疏,你这么年轻,这位子定然是不好做的,我是怕有人刁难你,才为你考虑的啊!”
元疏一愣,完全没料到这番话是从莫添嘴里说出来。
他自幼拜在凯风阁门下,因乖巧听话又有点灵性,一直颇得阁主赏识,很小就被选为亲传弟子,后来更加幸运,一路被委以重任,直到今日,终于坐上了御官长的位置。
所有同门师兄弟都羡叹他年少有为必成大器,没人知道要坐上这鲜花锦簇、烈火烹油的位置,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只是莫添这个人,向来任性妄为潇洒不羁,怎么今天竟这般反常,说出这么体贴入微的话来?
元疏皱了皱眉,却听莫添吊儿郎当,继续不以为然地说:“哎,我都是惦记你罢了,不然我管他什么劳什子的凯风阁少主?你最好谁都不要搭理,只陪着我——你这样的美人,我自然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哪!”
元疏:……
莫添凑过来,越发得寸进尺地调戏道:“有道是‘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小疏,你看咱们两鬓未成霜,不若红帐底下卧鸳鸯——”
元疏劈手将他一推,怒斥道:“莫,尚,弦!你放尊重一点!”
莫添被对方的反应惊到了,忙伸手去拉:“哎小疏,你别生气——”
然而元疏已经冷冷地甩开袖子站起身来:“久闻北青仙门的莫少主,仙根奇佳,灵力充沛,本是修真界难得的少年英才,可惜整日里放浪形骸,被□□声色之名所困……如今看来,却见这评价真真并非空穴来风。”
莫添急了:“不是,这跟那些流言有和关系?你别听他们胡乱编排啊。”
“难道不是吗?”元疏盯着他,“那么敢问莫少主,我已追问你三天,从魔晶石到阴火,你一样不答,只装疯卖傻,胡乱撩拨,却全然不把正事放在心上,那流言说得可不是真的?”
莫添眼睛一亮:“所以元大美人,你心里当真有所触动吗?!”
元疏:……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是块石头呢——可是你怎么装得那么严肃呀,我都要吓得打退堂鼓了……”
元疏,卒。
就这样,莫添在静室住了三日,凭着满嘴跑火车的本事,把别人怄了个遍,从侍卫元胥到御官长元疏,汹汹而来,却无一不被他气昏了头,悻悻而归。
难怪这世人都说,北青仙门莫尚弦,秉性最为乖张,顽劣更是异常,自己满嘴胡话,哪怪人间诽谤。
而到了第三日,莫添的功力就越发长进了。
因为他真真正正地,气死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