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第三日,元疏又来秋心湖,排场却与往日不同。
莫添在阁楼顶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乘坐一艘三层高的巨大楼船,缓缓而来。
这船高大如楼,画栋雕檐,豪华精细的程度让莫添都惊叹不已,而元疏站在船头,于山长水阔间负手而立,身后更有掌舵者三人,撑篙者十人,皆恭恭敬敬,一字排开,那船头似矩,桅杆交错,正刺开平静的湖面,于晓寒深处缓缓划来。
莫添:……仙盟有这么豪华的大船,却只给我坐一叶小舟??
但是当元疏进来的时候,莫添倒是明白了。
元疏的身姿平时就十分挺拔,此时走在前面,给身后的玄衣男子引路,更加脊背笔直,神情恭肃。
莫添这才隐隐约约想起来,昨日他的确说过,要带尉官长一同来审他。
果然,两人进来站定,元疏便开口介绍道:“莫少主,这是仙盟的尉官长,亦是我凯风阁的现任阁主,闻阁主。”
莫添于是乖乖作揖:“闻阁主。”
他从缝隙间伸着脖子,往两人身后看去,却只见空空荡荡的楼梯,什么人也没有。
咦?连个陪护的侍卫都没来?
这仙盟平日里最讲究制度礼仪、门面排场,那日派人去同福楼堵他,都发配了上百名侍卫去拦截,浩浩荡荡,将官道围了个水泄不通……怎么今日凯风阁阁主来了,却连几个贴身侍卫都不跟着?
——小疏前几日过来,至少还有元胥在旁边陪着呢。
闻阁主温和问道:“莫少主在看什么?”
莫添心里疑怪,只得停了手,不走心地拍一波马屁:“啊,没什么,我见阁主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举手投足间大有祖风,一时仰慕出了神,阁主莫怪。”
闻阁主呵呵笑道:“莫少主伶俐聪惠,果然是少年英才啊。”
其实莫添这波马屁拍的虽响,却也不算太夸张,毕竟眼前站着的,可是创立了“天下第一阁”的大宗师,闻子游。
闻子游声音浑厚低沉,一听便知有着深不可测的内力,而至于他的名声就更响亮了:凯风阁阁主、修真仙盟尉官长,元疏的授道恩师……同时,也是这修真界最强大的修士,法术和灵力都登峰造极,天下修真,难逢敌手。
修行可以改变容貌,让人不辩年纪,莫添不知闻子游的岁数,但应该是不年轻了,他一张国字方脸,气势威严,不怒自威,虽然刻意做出一副温厚可亲的样子,眉心却仍有两道深刻竖纹,即使笑着也不会消失。
莫添在心里模糊地想,啊,所以他便是,小疏之前所说的那个闻少主的,亲爹?
不知为何,他今日的意识有些昏沉,脑子转得也慢,许是日过三竿才起床的缘故吧。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昨天小疏冷言冷语,拿那些流言蜚语戳他的心窝子,才害得他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此刻闻子游在场,他也不便向元疏撒娇诉苦,却见元疏介绍完,便转身拿着一样东西径直走上来,莫添好奇,抬眼去看——
那竟是一面镜子。
那镜子质地如龙鳞,闪着晶莹的碎光,木框之中隐约可见波纹荡漾,如水般丝滑,实在十分稀奇。
他刚要发问,元疏就解答道:“这是秦淮古镜,是昔日东皇上神留下的上古神物,可照人心智,若仙盟怀疑有修士被魔族魇去了心智,只消照一下这面镜子便可判断。”
莫添困惑道:“你怀疑我被蝙魔下了蛊?”
元疏直直看着他,反问道:“你可知蝙魔最厉害的一招是什么?”
莫添想了想,那天夜里他先与众小蝙厮杀,后来又与白蝙交手,打斗百余来回,双方皆有受伤,白蝙的铁翅极具攻击性,魔力不弱,招式也猛,确实是很难对付的魔族。
但若说最厉害的一招……
“是魇术。”元疏平静说道。
以梦魇为种子,将人的潜意识永远沉在梦里,然后就可以通过魔族的气息,来达到控制人心的地步。
莫添难以置信:“你怀疑我中了魇术?”
元疏:“当晚我赶到的时候,白蝙已经在你房间,与你厮杀成一团,彼时房间并无第二人,我不知他在你房间待了多久,所以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你都说我与他厮杀成一团了,我还能是中了魇术吗?”
元疏摇头,不置可否。
“而且我身上并无魔息啊小疏!你怎么会这么怀疑呢?”
闻子游没耐心看两个小辈拌嘴,开口打断莫添,说道:“莫少主,关于你与白蝙的关系,我们只是合理怀疑,为了审理的公正,还请你配合,古镜可以辨别你是否神智清醒,若你未中魇术,自然皆大欢喜,你也好早日还得清白,安枕无忧。”
若只是一面判断是否中魇术的镜子,照一照也未为不可,只是莫添心中一动,又问道:“这镜子怎是怎么个照法,除了心智,还能照出些什么呢?”
元疏答道:“秦淮古镜分两面,正面观心,即五脏六腑,灵力脉动,反面观象,也就是气魂和识相,你照一下反面,元神识神便历历可见。”
莫添一惊:“那可不行!”
他识海空空,记忆全无,这一照,不就全显露了吗?!
“有何不可?”元疏皱眉问道,却见莫添闪烁其词,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什么,于是便无视他,继续说道:“你只当它是普通镜子,亦不会有任何感觉,一会儿由我念诀,将灵力注入古镜,而你只需要把镜子摆到后面——记住,只照后面即可,不要看正面,切记,切记。”
说着便要念诀,不给莫添一点辩驳的时间。
“等下——小疏!等一下啊!”
莫添要阻止,元疏的灵流却已经绕满了纤长的指尖,碧光下,他白皙的脸庞被衬得越发苍白。
元疏闭眼,神情安详,已经入定。
莫添骑虎难下,又实在不忍再惹元疏灵力受损——他那脸色一看就还是有伤,若是此刻强行打断,他灵力崩断,必会伤及心脉,万万不可。
可他又不能任凭那镜子照出自己空空荡荡的识神……那才真是要震惊修真界了!
现在怎么办哪?!
进退两难之际,莫添只好在最后一刻猛地翻过镜子,照了那秦淮古镜的正面。
闻子游一怔,惊怒一声:“你!你干什么?!疏儿——快停下!”
静室石门厚重,从外头听,一切寂静无声。
而室内空气凝固,三人皆震惊,各自呆住。
半晌,莫添小心翼翼地开口:“小疏,你……你说这镜子能照出心象?可我看这镜子与寻常镜子并无不同啊,这不还是我的脸吗?”
元疏心里惊惧,厉声道:“说了让你不要照正面,你为何不听?!”
说着劈手就要来抢镜子,莫添没拿稳,手指一晃,那镜子一翻,侧面便对上了元疏的脸。
元疏立马捂住,莫添奇道:“你为何要躲?这镜子明明就只能照出自己的容——”
然而他的“貌”字并未说出口,因为他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元疏。
怎么嘴角是弯下去的,连束发的冠都似乎……似乎不太一样?
“咦,小疏,这是怎么回事?”
莫添正要摆正镜子再照,却听闻子游一声急喝“古镜,回!”
那镜子猛地脱手,窜至空中并急急回撤,准确无误地回了闻子游的手里。
闻子游握着镜子,一挥衣袖便将镜面上残留的灵力全部抽走,于是镜子上的龙鳞瞬息安静下来,不再晃动闪耀。
“莫少主,方才疏儿反复嘱咐过你不要照正面,你为何不听?!”
他虽保持着庄严稳重,怒意却也十分明显,连声音都多了几分锐利,一时间灵压四起,强大的威压让人倍感紧张,若是灵力低位者,此刻怕是已经胸口发闷,直倒在地了。
莫添果然觉得胸闷无比,只能低头,心虚道:“抱歉……”
但他还是不懂,困惑问道:“但是正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啊?我就是看到自己的脸,仅此而已。”
闻子游和元疏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
“倒是小疏……小疏你为何看起来有些不同?”莫添不解,执着地问。
闻子游直视他半晌,再开口时,已是面色如常,声音也恢复了浑厚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莫少主,你方才并没有拿镜子直照疏儿的脸,只是露了一个侧边,许是光线太强,被晃了眼,看错了也未定。”
“可是我明明……”
“这镜子经世已久,本就是上古遗物,照出的人影有些变形也不奇怪,更何况你只是碰巧甩了一下,看到一个边缘而已,以管窥天,何以知全貌?莫少主还是不要执拗于此,切勿钻了牛角尖,引出心魔。”
莫添还欲说什么,元疏已经一把夺过了镜子,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沉默片刻,闻子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非常不悦的嗯声,说道:“今日就审到这里吧。”
他余怒未消,但念着自己作为尉官长的威严,还是挥了挥玄色衣袖,陈词道:“虽然莫少主未按照秦淮古镜的规矩,但照了正面也未尝不可,他既照出自己的面貌,并无改变,说明心脉灵力都没有问题,想来也未中魇术,至少仙盟可以确保他意识清醒,灵力功法皆由自己控制。”
元疏低头,恭敬答道:“是。”
闻子游想到什么,又厉声对元疏说:“疏儿,你接下来还是要更上心些,继续调查蝙魔的行踪,不可懈怠,若真是蝙魔泼莫少主的脏水,也好早日为他翻案,还人家清白。”
莫添看到元疏被训,心里不忿,正欲开口,却又看到元疏对他使眼色,只得乖乖闭上嘴。
闻子游踏出静室石门前,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衣袖间掏出一样东西,对莫添语重心长道:“今日初见莫少主,果然率性任情,个性纵诞卓群,确实非同凡响……我这里有样东西送与你,或许可以助修行一臂之力,也算是个简陋的见面礼吧!”
莫添惶恐着道谢接过,竟是一本书。
……啥意思,叫我多读书?
却说他困惑不解间,闻子游已经带着元疏登上了那艘豪华的楼船,莫添愣愣地目送他二人离开,转身翻开书——
《修士修身养性静心大法——仙盟第七版》
莫添:???
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
入修真门,最重要的就是提高修养,陶冶性情,以下是调养身心的十八字法门,人生常见不如意,只要时刻谨记法门,身体力行,便能参禅悟道,陶冶心性——
平心静气,少与人攀比;
温和驯良,多顺与人意。
莫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