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问她了吗?”
听完王锐的讲述,阎冬城问。
“演出结束离开剧院,我本来想陪她散步聊天,可是天太冷飘着小雨,只好叫了辆出租车送她回去。”
“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她说演出不错,我说了几句音乐会感受,没等我问她刚才为什么哭,车子就驶到了她家门口……”
“下次问吧。”
阎冬城无奈。平时活跃健谈的王锐,在卞染心面前似乎变了个人。
“下次见面的时候,”王锐疑惑,“我再提上次看演出的事,会不会不太好?”
“问题是你如果不提,也会显得很奇怪。正常情况下,就算看见坐在旁边的女同事哭,一般人都会问一声。你当作没事人一样,她会以为你这人麻木不仁不关心她。”
“那我打电话给她……”
王锐起身就往外走。
阎冬城摇摇头。恋爱中的人,智商迅速变为负值,就连王锐这样的聪明人也无法避免。
王锐离开没多久,阎冬城接到了彭娟的电话。
得知老柳被判处拘役,在市局看守所服刑,彭娟昨天早晨特意拎着水果,专程转了两趟公交车,去老城区的大湖绿地看望徐老太。
没想到徐老太想得很开,说老柳也该受点教训,长长记性。
湖边有些冷,徐老太邀请彭娟去家里坐。
彭娟留下吃了中饭,一直和徐老太聊到下午,才匆匆赶回家给老伴做饭。
“你中午不在家,我爸他知道吃饭吗?”阎冬城笑着问。
“被你说着了!”电话那头彭娟也笑了,“你爸压根没想起吃中饭!我下午四点多回到家,他居然说,你这么快就回来啦,不是说要去大湖绿地吗,你没去啊?”
“哈哈……”阎冬城放声大笑。
“我说冬城,后天重阳节,你要是能抽出空,回家来吃顿饭吧。连你爸那个不知人间秋冬的人,都说好久没见儿子了!”
“嗯,后天我回去吃晚饭。”
“那就说好了,我去买菜!清蒸桂鱼吃不吃?后天我把腌好的牛舌煮了,你带回去放冰箱慢慢吃……”
于是周日重阳节这天,阎冬城回家陪父母吃饭。这周他仍旧没能抽出时间去江城。
周一度过忙碌的一天。下午阎冬城去局里开会,开完会回到自己办公室,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王锐买好了外卖,坐在沙发上等他。
“王锐,你还没走?”
“等你吃饭。”
阎冬城取出家里带来的气泡葡萄汁。
彭娟老同学的儿子在做葡萄汁销售代理,为了支持老同学,她一口气买了几箱,逼着不爱吃水果的阎冬城带回去。
阎冬城给自己和王锐斟满杯子。
“你越来越懂得生活了,阎队。”
王锐拿起精致的玻璃瓶打量。
“我本来很抗拒喝这种甜腻的东西,不过喝了之后感觉还不错。”
“这东西女孩子喜欢喝。你不喝甜饮料,当初是怎么交上女朋友的?不陪她喝珍珠奶茶,她不生气吗?”
“珍珠奶茶……”阎冬城扑哧笑了,“她喝热可可,外观与咖啡差别不大,我们刚认识那时她分不清楚,所以没有排斥我。”
“等分清楚已经晚了?哈哈……”王锐笑得很大声。
“有时候微小的差异,对有些夫妻来说无关紧要,另一些人可能会无限放大。”
“饮食爱好不同的人,是不是很难生活在一起?”
“人类不仅悲欢不能相通,生活习惯也不能相通。饮食习惯不同的人,多半互相看不顺眼,正常情况下也不会产生共同生活的愿望。”
“她那人,实在是太挑食!”
王锐终于忍不住抱怨。
“卞染心?”阎冬城微笑,“我之前提醒过你。”
王锐那天打电话给卞染心,电话没打通。
第二天一早卞染心回电,说昨晚正在航班上,下飞机时间太晚,怕他已经睡了,所以今早才打过来。
“没事。”王锐走向安静的绿化带,“我刚到办公室楼下。”
“你这么早就上班?那不打扰你了,我们回头再联系。”
“我昨天打电话,”王锐急忙说,“是想问你心情好些没有?上周六听音乐会,我看见你掉眼泪,当时没敢问你。”
“没什么,只是听到那首曲子有些伤感。”
“四月?”王锐一只手撑着树干,不甘心地追问,“柴可夫斯基的四月,我以为是一首愉快的曲子。”
“你记得好仔细呀!”
卞染心尾音拖得老长,好似悦耳的歌声。
“是什么原因勾起了你的伤感?我很想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小时候特别想学钢琴,我妈……”
她顿了顿,“我父母不让学。那时才四五岁,不懂事,心里委屈,就带着随身听,跑到旁边的大学校园一个人听音乐……”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晚听音乐会,听见这首曲子突然条件反射,因为小时候经常边听边哭,一时没忍住,让你见笑了!”
“哦,是这样……”
王锐笑不出来。
她用说笑话的方式,说起一件不愉快的往事,好像她毫不在乎似的。那晚掉眼泪的又是谁!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这人有点情绪化,很快就好了。”
卞染心若无其事地说。
“这周末你有空吗?”
“这个周末……”她似乎在思考,“应该有空吧。”
“一起吃饭好吗?”
“出去吃饭?可我不会吃辣椒呀,本市的餐馆没有不辣的吧……”
“那去吃西餐,或者日料?”
“日料好了。地点你定吧,我很少去外面吃饭。”
“好,我选好地方打电话给你。”
晚上下班回到家,王锐翻看美食网站的点评,选出一家口碑不错的日本料理店,提前预定了座位。
周六去吃饭,他带了包一次性桌布。因为从网上的图片看来,餐馆的座椅是软包布面,这就意味着很难用酒精棉片清洁。
卞染心穿一身暮霭紫色西服套装,似乎是从公司赶过来。
她双手抱住公文夹式的方形皮包,站在一旁,嘴唇轻微上抿,看着他用一次性桌布铺座椅。
“谢谢!”她在椅子上坐下,笑意盎然。
“不客气。”王锐眉眼含笑望向她。
既然这小小的举动令她开心,他何乐而不为。
服务生送来滚烫的米茶和菜单。
“你喜欢吃什么,染……”王锐翻开菜单,几乎脱口而出叫她‘染心’,他赶忙掩饰,“生鱼片?我点一份鱼生拼盘,好吗?”
“我不吃鱼生。你吃吧,不用管我。”
“那吃熟鱼。蘑菇黄油烤鲑鱼,炸鲹鱼,什锦鳕鱼锅,黄狮鱼炖萝卜……”他看着菜单报菜名,“你喜欢吃哪样?”
“鱼呀……”她为难地摇头,“你点吧,我不太吃鱼。”
“那就不点鱼了,我也不爱吃。油炸牡蛎吃吗,龙田炸怎么样?要寿喜烧还是相扑火锅?”
“我吃面吧。”
“吃面?”王锐抬头,凝固一般怔怔望着她。
卞染心轻轻笑了笑。
“那我点几个蔬菜,”王锐翻着菜单,“味噌茄子,锦玉子,菠菜豆腐,凉菜看起来不错……”
“我要一份天妇罗乌冬面。”
卞染心如释重负地合上她的菜单。
“甜食你吃吧,我记得你会吃,”王锐绝望地自言自语,“草莓大福,巧克力羊羹,奶油可乐饼,鲜虾真薯……”
“草莓大福。”
……
阎冬城笑着听王锐述说。
王锐起初有些来气,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笑出来。
“我费那么大劲,搜索了一晚上找出那家餐厅,结果她只吃一碗面!”
“你也吃面?”
“我定了带脚炉的雅座啊,总不能只吃两碗面……为了不看服务生的脸色,我只好点了几样小菜,一份鱼生拼盘,自己一个人吃。拼盘端上来一看,这么大一盘!”
王锐比了个脸盆形状。
“良心店铺,分量还挺足。”
“网上好评那么多,我看就是分量足的原因。”
王锐把气泡葡萄汁当酒,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简单些,下次你请她吃面就行了。”
“她那人还挺坏,”王锐脸上露出甜蜜的笑意,“看我明显吃不完那些菜,她就幸灾乐祸地一直说,不要浪费食物呀,点多少吃多少,吃完才能走……”
“她自己那份吃完了吗?”
“一碗面吃得差不多了,草莓大福她打包带回去。”
目前为止,阎冬城对卞染心的推断没有太大出入。
她喜欢古典音乐,不喜欢外出吃饭,有洁癖,挑食,甚至她经常吃乌冬面,阎冬城都猜到了。
她还有那么一点幽默感,与她的挑剔形成互补,不至于十分惹人讨厌。
王锐与她的两次约会,虽说都不算顺利,过后回想起来却也乐在其中。
“她说小时候,”阎冬城突然想起什么,“经常带着随身听,去大学校园?”
“对,”王锐点头,“吃饭时我仔细问过她,她父亲在东大教书,她家住在东大的北院。她小时候经常自己走人行天桥,去东大本院校园里玩。”
“她说小时候,”阎冬城一字一句地说,“四五岁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带着CD随身听,去大学校园里听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