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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迎面而过,王锐这才看清楚,卞染心的母亲温玉茹年纪并不大。大约比卞教授小十来岁,瓜子脸皮肤光滑,看得出年轻时相貌不差。

不过她身躯肥胖,走路脚底搓着地面,八字脚,摇摇摆摆迈步的姿势,看上去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王锐零散听卞染心说过,温玉茹曾是卞教授的同事,在东大做行政工作,似乎身体不大好,长期抱病在家。

温玉茹绷着脸,几个房间进进出出,终于在储藏间外挑的窗台上,找到一只青瓷敞口罐子。大概从前用来种兰花,罐体上附着发黄的泥迹。

她抱着罐子走到餐桌前,想了想又挪着小碎步,走进敞开门的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瓷罐。

洗了半天出来,她把装了水的瓷罐放在桌垫上,拿起王锐买的花,哆哆嗦嗦拆开绑带,笨拙地将花束塞进青瓷罐子。

王锐暗自奇怪,卞染心不仅相貌不像母亲,也丝毫没有遗传温玉茹笨手笨脚的动态。

有的人天生缺乏动作协调能力,即便在很年轻时,一举一动都不灵敏。这类人不擅长体育运动,也不擅长舞蹈,无法从事精细的手工制作,可能连电脑键盘打字都比别人慢半拍。

卞教授抱着手站在餐桌旁,不耐烦地望着妻子的一举一动。

“这么漂亮的花,你好好插嘛……你看看,花骨朵都掉了!”他捡起落在桌上的一朵蓝色玫瑰花蕾。

“这花不就这样吗!我插的不好,你来插!”温玉茹夺过丈夫手中的花蕾,塞进花叶从中。

花蕾不听话地掉落在桌上……

温玉茹似乎发现了什么,一把抓起花蕾,掰开花托部位。

“你自己看啊,”她把花蕾送到卞教授眼面前,生气地摇晃,“你看看,这怪我吗,啊?能怪我吗?”

她一片片撕扯花瓣,“这朵花从根子里,心子里,就已经烂掉了!能怪我把她碰下来,怪我没把她养好吗,啊?”

她放开声音,“姓卞的你手摸良心想想吧,想不明白我来告诉你!是你家遗传基因不好,才养出这种劣质的东西!哎我这一辈子啊,我啊,苦啊……哇哇……”她突然双手拍打桌面,放声嚎啕。

王锐坐在沙发上挺直背脊,惊讶地望着这一幕。一旁卞染心背对餐厅,端坐在皮沙发上,翘着腿一动不动。

温玉茹哭声响亮,手巴掌不停拍打硬木桌子,大概拍疼了,又弯下腰啪啪拍自己的膝盖,口中骂骂咧咧,好像撒泼的村妇。

卞教授涨红着脸一言不发。

王锐困惑地看向卞染心。他实在无法理解,把一束花插入花瓶这件事,为什么会演变成为哭天喊地的大事件?

“她从来都是这样!”卞染心厌恶地皱眉,站起身拉了王锐一把,“走!”她头也不回走向门口。

王锐愣了片刻,听见房门打开,卞染心下楼的脚步声,他忙向卞教授点点头,快步追出去。

卞染心一口气跑下楼,来到汽车旁等王锐。

“这就走?”王锐几步追上前,打开车门,“不吃饭了?”

卞染心坐进车里,异乎寻常地平静。

“你真想在那个家吃饭?哼,”她冷笑一声,“趁早逃出来,开车吧。”

“那我们去外面吃,”王锐小心地倒车,“去你喜欢的那家店吃寿司?”

“算了,不想去外面。”

“那去我家?我冰箱里还有些吃的,不行我们叫外卖。”

“嗯。”卞染心点头。

至今她和王锐还没去过对方的住处,每次约会都约在外面。

不久前两人走在街上,手拉着手,被卞教授的同事看见,回去告诉了卞教授。卞教授每天几通电话轰炸女儿,要求卞染心带人回家见面。

今天的会面虽然很短暂,也算应付了事,见过家长了。

王锐默默开车。汽车出了大学校区,驶入主干道。道路两旁挂满红色中国结彩灯,充满节日的喜庆气氛。

“别生气了,今天过节。”王锐手握方向盘,扭脸看看卞染心。

“我才不生气,这点事算什么,”卞染心语气平静,“我现在是成年人,还有我爸在旁边管着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整天和一个疯女人呆在一起,躲都没处躲,那才是真的可怕!”

王锐心里咯噔一声。未成年孩子,她是在说她自己?

刚才温玉茹那状态,确实不太正常,当然不能因此判断她有精神疾病,但至少看出温玉茹是个非常难应付人。

卞教授接下来还得独自收拾残局,王锐想想都头疼。

地狱一般的生活……

卞染心说过很多次,地狱一般的生活。王锐本来觉得难以理解,现在突然有些明白她的意思。

正因为明白,他更加不想触碰她内心的伤口。她自己不说,他绝不多问。

回到王锐整洁的两居室,卞染心脱下外套,穿上王锐的灰色毛拖鞋,忽然孩子般开心起来。

她一步不离跟在王锐身后,同他一道翻看冰箱里的食物,有生菜,青笋,有豆腐,还有冷冻的比目鱼头……

两人不约而同说‘煮火锅吃’!

夜幕降临,客厅的方茶几上,电陶炉红彤彤的火光,热力四射。王锐调配的火锅底料煮开了,香喷喷冒着热气。

卞染心和王锐在厚地毯上席地而坐,一人坐一边,谈笑间不知不觉挨近了,她笑着把头歪在他肩上。

他仔细去掉鱼肉的刺,吹凉喂到她嘴边。

外面响起燃放烟花的轰轰声,夜空中花火绽放。

这样的夜晚,正好符合王锐心目中幸福的定义。他安宁地享受着这一切,心底深处,却隐隐藏着一丝不安……

“这不是挺好吗?”听完王锐的讲述,阎冬城定睛望着他。

办公室里甜香回绕,分不清是巧克力蛋糕还是甜玉米的香味。

王锐苦着脸摇摇头,端起冷了的玉米羹吃起来。

“在她父母家发生不愉快的插曲,但也促使你们的感情更进了一步,为什么你不开心?”阎冬城追问。

“她母亲……非常令人不快。”王锐咬着牙关,强制自己不要说出更难听的话。

“不奇怪。”

“阎队,你刚才说,卞染心的父亲十几年不回家?我简直无法想象,丢下一个小女孩,同那样的母亲呆在一起……”

“你认为她的母亲,真的是她母亲?”

“嗯?”王锐惊讶地抬眼。

“听你的叙述,卞染心的母亲插花时,似乎在借掉落的花蕾指桑骂槐。”

“对!”王锐恍然大悟,“我当时只觉得温玉茹胡言乱语,一朵花心腐烂的花蕾,竟然扯到什么‘你家的遗传基因’……我以为只是纯粹的情绪发泄,原来温玉茹指桑骂槐,是在骂卞染心和她父亲?”

“温玉茹是继母!”阎冬城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翻找,“之前查过卞染心的户籍资料,我记得她的家庭关系,没看到有关她生母的记录。”

“如果温玉茹是继母,”王锐愤愤然,“卞染心的父亲就太不负责任了,他自己离家一去十几年,把年幼的女儿扔给情绪不稳定的继母!”

“八十年代的信息资料,还得请小袁查找……”

阎冬城把任务交给小袁,让小袁利用周末调查卞染心的户籍。

等不到周末,小袁花了两晚上就把事情弄清楚了。午休时间,他上楼找阎冬城汇报。

“阎队,卞染心现在户口本上的母亲温玉茹,不是亲生母亲,是继母。”受阎冬城影响,小袁也养成了直入主题的习惯。

“小袁,坐下说!”阎冬城从办公桌前抬起头,“卞染心的亲生母亲是谁?为什么没有户口记录?”

“之前调查白勇案的时候,卞染心不是主要嫌疑人,我们忽略了一些细枝末节。卞染心是1985年十二月出生,而她父亲和温玉茹是在1988年四月登记结婚,这就对不上了。”

“婚前生的孩子,也有可能。”

“有这个可能。但卞染心父亲1988年的婚姻登记记录,显示是再婚,前妻死亡。我又查了出生记录,卞染心不是在中国出生的。”

“哦?”阎冬城有些意外。

“卞染心的出生地是日本千叶县,母亲名叫郑芳菲,赴日留学生,就是卞教授的前妻。

“郑芳菲1987年十二月在日本自杀身亡,当时卞染心刚过两岁生日,由郑芳菲的一位朋友寄养了几个月。

“来年四月,卞教授与温玉茹登记结婚,把卞染心接了回来,户口随温玉茹落户本市。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户口记录,没有显示温玉茹是继母。”

“很复杂,”阎冬城皱眉,“郑芳菲为什么自杀?”

“似乎因为丈夫有外遇。”

“温玉茹?”

“应该是。”

“当年老柳的父亲与卞教授是同事,两家同住一栋单位宿舍楼,老柳应该知道这事,看来他对我们隐瞒了不少。”

“当时老柳年纪也很小,说不定真不知道?”

“八十年代的社会风气,外遇,再婚这类事,多半闹得沸沸扬扬。何况前妻自杀死亡,同一个单位的同事肯定知道,回家难免对家人说起。老柳当时五、六岁,应该记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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