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不知名的白色绒花,开得如梦似幻。几片细碎的花瓣飘进车窗,在小袁眼前飞舞。
“天道学校主打戒除网瘾……”小袁挥开黏在鼻尖上的白花丝蕊,“现在听见戒除网瘾这个词,简直不可思议!我们这代人成长在网络时代,我是一个离开网络不会生活的人……
“看新闻,看剧,娱乐,购物,上网课,社交,每一样都离不开网络。按照十几二十年前的标准,难道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网瘾,每个人都需要矫治戒除网瘾?”
“人类摆脱愚昧的进程,”阎冬城语气平静,“远远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早。你知道治疗精神疾病的脑叶白质切除术,现在看来惨绝人寰,毫无人性,然而这不过发生在几十年前。发明这项手术的莫尼兹医生,还因此在1949年获得了诺贝尔生物医学奖……”
“不寒而栗!”小袁抱住自己的电脑包,“希望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不要再出现类似的事件。”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小袁与几位组员一起,集中追查杜新燕早年的身份和经历。
在警方的严密保护下,杜新燕本人没有与杀手丁永明正面相遇,不过得知有职业杀手要暗杀自己,杜新燕还是吓得不轻。她的肝癌病情急速恶化,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无法会见任何人。
小袁的调查很快有了进展。
原来杜新燕本名叫马翠华,出身农村,技校毕业后进了工厂当工人。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初,她开始下海做生意,起初倒卖牛仔裤,后来制作盗版音像磁带,还因此进过劳教所。
她起家是在2000年前后,通过开办培训班挖到了第一桶金。
“马翠华,”小袁递给阎冬城打印的注册信息,“天道才艺学校的校长,这个人就是现在的杜新燕。天道学校出事以后,她改名并换了一套全新身份,连户口籍贯都改了。当年的天道才艺学校注册信息中,马翠华确实有一个名叫方瑜的合伙人。”
“方瑜这个人找到了吗?”阎冬城问。
“没有,只知道方瑜移民北美了,大概加入外籍时改了名字和身份。此人移民后就没有再回国,国内也没有保持联系的亲友。”
“难怪卞染心说找不到方瑜。”
“还有,阎队,”小袁接着说,“我们在查封的卞染心物品中,找到一本手写的旧电话本,上面写有一个名叫‘真真’的联系人,应该就是卞教授说的,卞染心在天道学校的好朋友。”
“有真真的电话号码吗?”
“年代久远,本子上记的是五位数的座机号码,电话号码早就升为六位数了。我们按升位规则试着拨打了几个号,只打通了一个,对方说不认识名叫真真的人。”
“卞染心一直在寻找方瑜,”阎冬城说,“相信她找到现在的杜新燕,也费了一番功夫。找人期间,她应该与天道学校的同学联系过,排查卞染心的电话通话记录,也许能从中找出真真或其他学生。”
专案一组几个人分工合作,有人查数据,有人打电话,从近期往远期追溯卞染心的电话通话记录。
小袁坐在电脑前忙碌,手边的座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是中心城区派出所打来的,由市局值班室转到了刑侦办公室。
“你好,”电话那头的派出所民警说,“我们这来了一位市属医院的护士,报案说她的朋友突然失踪了,失踪者是来本市旅游的外籍男子……”
“报案的护士是姓夏吗?”
小袁脑子里闪过监控画面。市属医院的护士,他立即想到夏芹,那位被杀手丁永明利用的护士。
“对,护士名叫夏芹。她说周日在医院住院部上班时,她的朋友去上了个厕所,人就消失了,一直联系不上,她很着急。”
“如果夏护士有空的话,请她到我们刑侦支队来一趟吧。”
……
挂上电话小袁坐立不安,该怎样对夏芹解释这件事?公事公办告诉她实情,他觉得有些残忍。不告诉她实情显然也不行,一个大活人上个厕所就不见了,单纯的夏芹会一直寻找丁永明的下落。
小袁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了十来分钟,起身走到外面,站在走廊往大门外看。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身影走进市局大门。看了几天监控录像,小袁一眼就认出夏芹。
他站在二楼招招手,夏芹居然看见了,远远冲他点头。
“你好,夏护士,”小袁迎到楼梯口,“我姓袁,刚才是我接的电话。”
“您好,麻烦您了!”夏芹微笑。
“不客气。也是凑巧,刚好我在负责调查丁永明案。”
“啊?”夏芹惊慌地站下,“调查丁永明案?你们已经知道他失踪了吗?他是不是被绑架了呀?”
“请到里面谈。”
小袁带夏芹来到小会议室,请她坐下。
“丁永明没有失踪,”他决定对她实话实说,“丁永明被拘捕了。”
“拘捕……”夏芹整个人僵住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小袁。
“这么说吧,丁永明出现在医院旁边的餐厅,主动与你们搭讪,并非偶然。这是他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他需要一位市属医院的护士,为他接下来几天频繁出入医院作掩护。”
“作掩护?”夏芹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当时在餐厅遇见你们,丁永明邀请你和你的同事一起吃饭。在询问过你们工作的科室之后,丁永明选择了你,因为他的目标就在你们肝胆内科。”
“他的目标是什么?为什么要去我们科?”夏芹语气急促地问。
“丁永明是一个职业杀手,他这次来本市,是为了杀害一位本市的居民。这位居民最近常在市属医院肝胆内科看病,所以丁永明选择医院作为杀人地点。”
“职业杀手?不可能!”夏芹用力摇头,“你们找错人了!他给我看过他的护照,他是出生在东南亚的华裔,在一家大公司工作,休假出来旅游。他正打算向公司多请几天假,我们还要出去玩呢!他怎么可能是职业杀手,你们一定搞错了,不可能!”
“夏护士,你请跟我来。”
小袁带夏芹来到自己办公室,点开一台电脑屏幕,找出丁永明的监控影像。
“你认识的丁永明,是这个人吗?”
夏芹望着屏幕,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是他。”她低声回答。
“你先休息一会儿,喝杯茶。”小袁取出纸杯,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匆匆上楼找阎冬城,这事不请示阎冬城不行了。
“可以给她看,”阎冬城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这位夏护士也是受害者,并且她无意之中也帮助了我们破案,应该告诉她真相。希望她得知真相后彻底忘掉丁永明这个人,继续她原来的生活。”
“嗯,好的!”
夏芹坐在小袁的办公桌前,望着电脑屏幕,监控画面不断出现丁永明穿街过巷的身影。
听医院的同事说警方在B超室抓到一个凶犯,她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丁永明。她不敢相信这种电影小说里的情节,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抱歉,让你久等了。”小袁回到办公桌前。
“没关系。”
“我现在给你看一个监控录像,发生在你们医院的B超室,呃……可能有些暴力画面,你如果不想看的话,我把B超室内发生的事情口述给你。”
“没事,我不怕。”
小袁点开视频。
“你看时间,”小袁指着视频上方,“丁永明那天在你们住院部,借故上厕所,从厕所旁边的楼梯走下三楼,直接进了B超室。”
夏芹惊讶地盯着视频。
画面中出现推门而入的丁永明,从他掀开蓝色围帘,扑向躺在检查床上的女人,到他被B超医生铐在铁床栏杆上,时间只过去了一分半钟。
B超医生从丁永明手中夺去一把刀。看似只是小刀,却锋利无比,夺刀瞬间医生的拇指被划破了,手上鲜血淋淋。
那是……手术刀?夏芹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