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帝不惑4/93 章 · 3219 字

第4章 当局者迷

道理不是不懂,赵锦也知道箭在弦上势在必行,只是……她心中还横着另外一件事情在犹豫该不该向他诉说。

沈晏心思剔透,此刻见她愁容未消也猜到几分。

“不知还有何事,臣可能为君分忧否?”

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人,将要出口的话在心中千回百转,到了嘴边又换成另一副说辞。

“朕,已经让商羽传信去临淄,算时间也要回来了。”

“陛下既已早做了准备,更加无须忧虑了。”沈晏不解。

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赵锦有些怀疑是沈晏在故意装傻,还是真的猜不透她的心思。

只是……她已经不想去计较了。

“沈相说的是,是朕庸人自扰了。”赵锦自嘲地笑了,“若无旁的事,沈相先行告退吧。”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万岁!”沈晏拱手行礼。

空荡的紫宸殿内,唯余年轻的女帝一人。她整个身子像泄了气一样趴在御案上,下巴抵在十指交握处,双眼空洞且忧郁。

不知思绪又飘向了何方。

沈晏负手而立,回望身后这座庄严肃穆的天子寝宫,眼底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愁云。

他脚步一转,却并未出宫,转身去了另一处。

深夜无眠,赵锦凝望着头顶帷幔放空大脑。

忽地一阵凉风吹过,轻纱浮动。隐约有一人影来到床前,带着浓重的风雪寒气。

这……绝对不是吉祥或冯亭或者其他近身侍候的人。

赵锦心中警钟大作,即使是夜间紫宸殿外仍有重重守卫,怎么会无声无息放进来一个人。

她霎时闭紧双眼,身体挺得笔直。

只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那人有所动作,似乎只是一直在凝望着她。

忍不住睁开眼睛偷瞄,只是这一瞧,差点没把她气吐血。

韩!商!羽!!!

那人影也没有想到她突然睁开眼睛,心猛然一窒,慌乱之下连忙就地跪倒。

“属下参加陛下!”韩商羽冷若寒霜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

花了一会儿时间消化了这么个大活人出现在自己寝宫的事实,赵锦捂着胸口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啊!”

“属下罪该万死!”

今夜注定无眠,赵锦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拿了一件外衣披上,又将床头的灯盏点亮。

她手持灯盏径直走到书桌前,一转身却看到那人仍然低头跪在龙床边,纹丝不动。

好像是自己受惊吓更大吧,怎么这人倒像是傻了一样。

“过来!”赵锦瞪向他。

韩商羽抖了一下,头也不敢抬,一路跪走着过去。

赵锦纳闷:“你起来吧。”

他又抖了一下,迟疑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来。

“可有回信?”赵锦瞧他不在状态的样子,只好主动开口询问。

“有。”

韩商羽从怀中掏出一只锦袋,当着她的面从中取出一只细竹筒。再从竹筒中抽出一小卷纸筒,双手递与她。

看完纸上所书内容,赵锦不禁蹙眉。

“东篱先生没有其他的话交代吗?”

“没有。”

她只好又看了一遍纸上文字,若有所思,随即将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焚烧殆尽。

韩商羽对此已见怪不怪了,他的任务只是传递信笺。至于上面的内容与他无关,他也没有资格知道。

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

“属下告退!”

“嗯。嗯?等下!”

眼见着已经闪到窗边的人影,赵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就这么进来了??

韩商羽暗叫一声大事不妙,人还是乖乖回来了。

“你……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来的?”赵锦惊疑未定。

韩商羽低下头,闭口不言。

“禁卫军都是死的吗!!!”赵锦咆哮。

“不是!”韩商羽猛然抬头。犹豫了片刻,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属下是拿着陛下赐的腰牌……进来的。”

拿着御赐腰牌?进来的?进来哪儿啊嗯?

赵锦手指按上额头:“这令牌只是让你方便出入皇宫便宜行事,不是让你随随便便进出朕的寝宫的!”

“属下知罪!”韩商羽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人,赵锦有些无奈。感觉话好像确实说重了些,毕竟人家刚帮自己办完差事,马不停蹄地就来汇报了。

“你起来吧,下次有事也不必急在一时。既然入了皇宫也要守些规矩,不可太过放肆。”

“属下谨记!”

“好了,回去歇着吧。”

“是。”

“不准走窗户。”

“是!”

狭长的宫巷内,静谧无声。

韩商羽扶着墙壁脚步虚浮,身上的缁衣染了露水又冷又重。来去两千余里日夜不休,确实是有些疲惫了。

他不该去紫宸殿的。

没想到第一次大胆放肆就被抓了个现行,不知道是不是该说自己运气不好了。

不远处传来整齐踏地的脚步声,是禁卫军换岗时间到了。

他身形一动没入阴影中,消失无踪。

清晨的淇奥宫,冷冷清清。

两名内监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哈欠连天。连来人到了眼前都没有看到。

等身披孔雀羽斗篷的人从他们中间倏忽而过踏进宫门之后,两人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顿时脊背发凉吓得扑倒在地不停叩首。

“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锦一路穿过院子来到寝殿,入内,挥退了殿内宫人。

隔着一层软罗轻纱,可以看到一名青年男子站立床前,正垂首穿衣系带。如墨青丝几欲包裹住他清瘦的身体。

男子听到动静回身相望,看到是她之后,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

“陛下。”

她解下身上斗篷丢在原地,只人走了过去,扯上男子刚系好的衣带。

“别穿衣服了,再睡会儿。”

说罢头也不回扑到床上。

身后男子轻笑一声,却也不多问,依言解衣在她身边躺下。

赵锦实在是困了,昨晚一整晚都没有睡好。身子甫一沾到柔软的被子和枕头,便发出舒服的□□。

依稀有人脱了自己的外衣和鞋袜,身上又被盖了一层暖暖的绒被。

鼻间嗅到熟悉的木樨香,脑袋越来越重,遂进入梦乡不知所觉。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疲乏尽解。

醒来时枕边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赵锦摸索着下床。乍一起身有些恍惚,倒感觉不太真实。

转过床榻便看见那男子坐于棋案前,却无对弈之人。

他左右各置一色棋皿,约莫眼下正到要紧时,沉思良久迟迟未落下右手中的白色棋子。

赵锦摇摇晃晃走过去在他对首坐下,细观棋局,却并非先前所料战事焦灼难分。

实则白子已占据绝对优势,而黑子则形容狼狈。

男子见她过来,遂展颜一笑。

“依陛下看,这一步该下在何处?”

“这有何难。”她手指点向棋盘中一处。

男子又笑:“陛下英明!确实是招好棋,只不过嘛……臣倒有些不忍。”

“不忍什么?”

“陛下瞧这白子黑子皆是臣亲手所行,现在黑子已落下风,臣却要助着白子将其赶尽杀绝,岂不太绝情?”

“依你所说,若助着黑子反胜,你不是又要心疼白子了?”赵锦迷惑。

男子抵颔思索:“这倒又是一个难题了。”

“下棋不就要分出胜负吗,似你这般左顾右盼何时才能终了。终究是没法子顾全两方的。”

男子并未作答,眼底悲伤之情显而易见。

赵锦心中疑惑更重,怎么这一个个的都不太正常呢。

“时雨,这倒不像你素日行事了。棋子而已,再不忍该舍弃的时候也是要舍弃的……”

话一出口,赵锦怔住,惊觉刚才随口而出的话竟带了浓重的杀伐之气。

棋子而已,该舍弃的时候就要舍弃……

脑海中蓦然出现一张笑颜如花的脸庞,若是到了那时,是不是也应该毫不犹豫舍弃掉他。

心揪着隐隐作痛,这几日怪异郁闷的情绪终于找到了源头。

原来自己一直在担心那一日的到来。

越是临期越是不安。

“陛下说的是,是臣庸人自扰了。棋子而已,该舍弃时断然没有不舍的道理。”

顾遇抬头,但见他眼中一片清明澄澈,毫无适才阴霭之象。

“啪”地一声,他将手中白子落下。亦是在赵锦心中落下重重一击。

此局终了,胜负已分。

赵锦跌跌撞撞从淇奥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没想到这一觉竟睡了一整日。

入夜时分寒气更重,匆忙间连御寒的斗篷都落下了,此刻她不由得将身上衣服裹得更紧。

身后顾遇随即踏出宫门,却没有跟上来,只吩咐了内监两名提灯护送。

两名内监一路小跑跟上,眼瞧着女帝并未返回紫宸殿。而是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最后在进入南华宫的宫道前停住了脚步。

南华宫门前灯火通明,宫人们呈八字形两路排开。

正中间身着锦裘手提灯笼的,正是那宠冠后宫的李贵君,曾经长安城艳绝无双的李家少年郎。

只见他走下台阶,弯眉一笑。女帝便扑到他怀里去了。

两名内监面面相觑,这……也算完成护送任务了吧。

赵锦也没有想到李成蹊这个时候会在门前迎着她,一时之间心情难以言喻。

她几欲张口,最终却只吐出“桃溪”二字。

“嗯,我在。”李成蹊把下巴抵在她颈窝,温柔低语。

略平复下情绪,赵锦这才开口。

“大冷天的,你怎么站在风口里?”

“在等陛下。”

“怎知朕会过来?”

“不知。”

“那你还等?”

“终有一日,会等到的。”

刚收起的情绪再度倾泻而出,再开口不免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你傻不傻啊!”

却听得那人轻笑:“嗯,是有点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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