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大厦在滨河市的西边，从辰阳家去那里需要坐地铁。
中午，地铁上的人多而拥挤。
辰阳上车的时候，车厢还是空的，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经过几个站点后，车里的人越来越多，车厢里的空气也愈发污浊难闻。把座位让给一个老人后，她被涌动的人群挤到了一个角落里。
面对不断挤上来的人潮，辰阳背靠车厢，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内心毫无波澜。
突然，影影绰绰的，一个男孩的身影进入她的视线。
那是个身材硕长、气质出尘的少年。
青春、干净、鲜嫩、热烈，他简简单单地立在那里，却在无形之中彭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眼睛只要看到他后，其他人都虚化成背景，视野里只剩下他了。
男孩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和一身蓝白色长衣裤。辰阳一眼认出那是德宇中学的校服。
让人惊讶的是，那普通的、毫无特色到让学生们诟病的校服穿在他修长又不失爆发力的身体上，竟有种定制服的感觉。
透过一片乌压压的脑袋，她看到他肩上挂着一套画画的工具。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得再清楚一点，至少看清他长什么模样。
男孩却在此时低下了头，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黑色耳机塞入雪白的耳朵里，他好像准备和谁打电话。
人群遮挡着，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却从他的身形中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啊，主人眼光不错，那个男生身上的正义能量都溢出来了，主人赶快靠过去，让小智多吸几口充满正义的空气吧。”
智脑的星球施行正义秩序，只要做出被系统定义为正义的行为，智脑就能获得相应能量值，从而升级。除此之外，吸收空间里的正义能量也可以获得能量值。只是地球上的正义能量太稀薄，靠这个升级太慢，难得遇见一个正义能量爆棚的人类，小智怎么能轻易放过。
所以，针对接近男孩这一点，辰阳和小智之间不用交流就达成共识。
辰阳离开角落，挤入拥挤的人群，艰难地向男生的方向挪动。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步步地缩短，然而，就在离男孩还有半米时，一个女生伸手抓住她的衣袖一角，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个学生装扮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一米六左右，穿着牛仔短裙和短袖。短裙下露出两条细长白嫩的腿，特别引人注目。
辰阳从上往下看去，首先看到一双白花花的大长腿。然后，才发现女生的异常。女生正在不停地挪动身子，脸颊通红，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
生病了？还是……
左右晃了晃，她看到女生身后站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右手拉着扶手吊环，身体向左边倾斜，左臂不自然地下垂，深埋于人群中的左手不知道在底下干什么。
结合女生的状况和中年男人猥琐的表情，辰阳一下子明白过来。
“号智脑，请检测以我为中心，0.5米范围内的非正义行为。”
小智用它那无比甜美的娃娃音回应到：“收到主人的命令，即将开启系统的检测模式。”
只用了一秒，系统就发出机械式的声音：“滴！检测到宿主12点方向，米距离外，有一名人类男性正在猥/亵一名人类女性，该行为有违正义秩序，任务难度等级为一级，任务性质定义为惩戒，请宿主自主选择是否绑定此项任务。”
一级惩戒任务很好做，只要惩罚了猥琐男，终止他对女孩的猥/亵行为，任务就算完成了。之后，系统将会发给小智300能量奖励。
辰阳选择了［是］。
同为女生，即使得不到任何奖励，辰阳也愿意帮助正在遭受猥/亵的女孩。只是，经历过上一世被坑死的经历，她坚信帮助别人的前提是不能伤害自己。
她摸了摸口袋，没找到称心如意的工具，转眼盯上了一臂之外正在打电话的男生手里盛放画具的袋子。刚好发现袋子里有一支削好的铅笔，尖锐的笔尖看到她眼前一亮。
她伸长手臂过去，抽出铅笔，找准角度，举起铅笔，笔尖对准猥琐男的手背用力刺下。
“啊——”
下一刻，一声杀猪般的叫声响彻整个空间。原本拥挤不堪的车厢，瞬间以猥琐男和被他猥/亵的女生为圆心形成一个半米大小的空腔，辰阳也被人群带向一旁。
“谁干的？”猥琐男举着血淋淋的手背，冲女生嘶吼，“贱/人，是不是你？”
女生低着头不说话，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系统冷冰冰的机械声：“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300能量奖励。”
得到能量，辰阳没感到高兴，反而皱起了眉头。
她虽然终止了猥琐男对女孩的猥/亵，但女孩的反应却令人堪忧。
猥琐男之类的坏人干坏事都干出经验了，专挑那种受了委屈却闷不吭声的女孩下手，因为屡试不爽啊。这种情况，只有大声喊出来，告诉周围人自己正在遭遇什么，获取帮助，并向坏人宣战“我不怕你”，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才能取得胜利。
面对邪恶势力，软弱和沉默根本无用，除了自己遭受伤害外，还会助长邪恶之风。
果然，见女孩不敢说话，周围也没人敢上前帮忙，猥琐男的气焰愈发嚣张，伸手揪住女孩的头发，就往车厢中间的铁柱磕。
实在太可恶了！
攥着铅笔的手，使出全身力气，把铅笔朝男人面部丢去。
“你这样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暴露你自己。”随着一道清亮的男声在耳边炸响，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快如闪电地抓住辰阳的拳头，夺走她手中的铅笔。
紧接着，辰阳感觉上身的衣服一紧，视野里划过一道模糊的线条，回过神来，身体已经换了位置。
是之前引起她注意的那个男生。
男生将她往后推了推，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到，“女孩子们应该被尊重和爱护，懂得帮助他人、临危不惧的女孩子更应该得到尊重和爱护，你站在这里别动，惩戒人渣这种事交给我就行。”
这段话太正能量，以至于原本十分的好奇心瞬间暴增至万分，辰阳极想看清楚拥有一双那么好看的手和这么正三观的男生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抬头，与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对上。
那双眼睛如泉水般干净清澈，眼瞳中央却又好像燃烧着熊熊烈火。时隔多年，再次看到那种水火交融的奇景，心潮忽然涌动，好似将要爆沸的开水，无法压抑，不能控制，一个久藏于内心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
只是在那个名字出口之前，眼瞳的主人已经转过身去。刹那间，身体内部所有的躁动全部偃旗息鼓。长吁一口气，辰阳感觉身体有些绵软无力，刚才那一眼对视，好像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似的。
绵软的身体靠在车厢上，辰阳听到刚才耳边那道轻声细语的声音在人群中爆炸般地响起。
“放开她。”
男生冷然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正在施暴的猥琐男。
中年男人那双倒三角眼翻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白眼，不屑地呲了一下嘴，骂骂咧咧地吼道：“蛋子毛还没长齐，装个屁英雄嘞，滚一边去。”
“我数三声，如果你还不放开她，我就要采取行动了。”
“憨批，信不信我……”
“一，二，三。”
数完三个数，男孩不再废话，坚如钢铁的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向猥琐男的手腕。
猥琐男吃痛，松开揪着女生长发的咸猪手，后退一步，想要避开男孩的攻击。
男孩的速度极快，在猥琐男躲闪之前，划破空气的拳头已经击中猥琐男的面部。
一下，两下，三下。
三拳下去，猥琐男的面部血花飞溅。
“啊，救命啊，杀人了……”刺耳的哀嚎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观众的耳膜。
男孩施施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血污的手，那从容淡定的态度看的周围人一愣一愣的。
“过来。”擦完手，他对傻愣中的女生招招手。
“啊？”女生不明白男孩的意思。
“让他给你道歉。”男孩耐着性子解释。
“不用了吧。”刚刚还在遭受暴力伤害的女生，此时却对出手救助她的男孩产生了毫不掩饰的畏惧感。她低着头，踌躇不前。
“过来。”男孩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中带着暴怒前的火气。
男孩年纪不大，气势却比许多社会人都要强硬。女生吓得缩了缩脖子，不仅不向前去，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正义就是被你这种人消磨殆尽的。”男孩冷淡的语气中，透着十分的不屑。
“叮咚”
列车刚好在此时到站停靠，车门打开，男孩弯腰揪住趴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的头发，拖死猪一样拖下了车。
一群人跟着他走下去，然后又有一拨乘客涌上来，车厢瞬间恢复之前人挤人的状态。
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那个清亮中带着几丝冷冽的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人群钻进辰阳的耳朵：“好的爷爷，我立马过去。”
※
一个小时后。
辰阳站在龙鳞大厦9901的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从内部缓缓打开，辰阳挺了挺脊梁，面带微笑地向门内望去，正好与十一双犀利的眼睛对上。
那十一个人，都穿着正装，围坐在一张长会议桌前。长桌与门相对，离门最远的位置坐着一名气势威严、面相霸气的男子。男子皮肤保养的很好，以至于看不出具体年纪，但他的年纪应该不小了，因为那磅礴的气势必定是经历了世事沧桑才磨炼出来的。
视线与男子的视线相接的那一刻，视野里其他事物都虚化成了背景。不做他想，她要找的人就是他！
辰阳瞪着圆圆的眼睛，冲对方灿烂一笑，一排洁白的牙齿闪着莹白的光。
对方似乎被她的微笑感染了，嘴唇微勾，犀利的眼神中透出些愉悦的神色，霸道的气势也敛去不少。男子伸出一只手掌向前一推，指着长桌尽头与他相对的位置对辰阳说：“坐。”
辰阳跨进门去，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我来替我妈取回身份证。”
霸气男子并不说话，只是用那种类似愉悦的眼神望着她。
其他十个人当中的一名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端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把文件夹摊在辰阳面前：“辰女士，你母亲辰柔用她本人身份证做抵押向我们集团贷款了50万人民币，这是借据。”
辰阳低头看去，那确实是一张借据，上面有辰柔的亲笔签名。
她摸出扁扁的钱包，从里面舀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在桌子上，声音很轻却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到：“如果可以，我愿用我本人身份证做抵押向你们集团借50万人民币。”
“……”
龙鳞大厦9901房间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在这短暂的沉默里，除了对面那个男子，其他十个人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五秒后，站在身旁的年轻女性笑了：“辰女士，您是个学生，没有收入，我们不能向您提供贷款。”
“据我所知，一般提供贷款的一方只会向具备还贷能力的另一方提供贷款。你们不能向一个学生提供贷款，却会向一个智力不健全的人提供贷款，这是你们集团的规矩？”辰阳依然保持她那灿烂的微笑，诘问的话语并不显得咄咄逼人，但是年轻女性却被问的哑口无言。
“辰阳。”霸气男子屈指敲敲桌面，辰阳立即调转视线，恭敬地望向对方。男子把一个身份证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一拨，身份证沿着一条直线滑到辰阳面前。他说：“身份证和借据，你都可以拿回去，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再借给你50万人民币。你和辰柔共一百万人民币的贷款，我也可以给你们十年的时间来还。但有件事，我想让你去做。”
“主人，50万可以换取500能量值呢，小智目前有573能量值，加上这500能量值，小智就可以升2级啦！”智脑1级升2级，需要1000能量值，小智有些迫不及待了。
辰阳能够理解小智的心情，毕竟，1级的智脑没有任何技能，升2级后，才可以学习技能。有了技能，做任务就会简单很多，升级也会越来越快。
拿回妈妈的身份证是她此行的目的，帮助小智升级也是她一直奋斗的方向。想要的东西就在手边，抬抬手就能拿到。
如果心智真的只有十八岁，她肯定迫不及待地握紧她想拥有的一切。
但是经历了岁月的打磨和沉淀后，她变得沉静而小心。她不急于拿走辰柔的身份证，而是用眼角余光确认无误后，语气更加谦和有礼：“您请讲。”
“扮作男生到一所高中读书。”
什么？要她女扮男装？
在辰阳惊讶的眼神里，男子又笑了，磁性的男中音贯穿耳膜：“不用再去打工，不用再担心学费的问题，还会有人替你照顾辰柔，你要做的只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辰阳也笑了，用平静的语气讲出了她前世三十多年获得的一个真谛：“天上不会掉馅饼。”
男子点点头，表示赞同辰阳的观点：“我当然有我的目的，不过现在不会让你知道。我希望接下来的一年里，你不要被除你之外的人发现你的真实性别。”
“如果不小心被发现了呢？”辰阳问，“况且，一个女生真的可以以男生的身份进入一所高中读书吗？我的同学和老师都认识我啊，如果女扮男装的话，我的身份肯定会被拆穿的。”
“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学校。”男子望着她说，“扮男装的问题，我这里也有专业人员帮你解决，接下来的几个月，有人教你怎么做一个男生。我希望你认真对待这件事情，一百万对于我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我也不希望我的投资打水漂。至于真有那么一天，有人当众揭穿你的身份，借给你的钱我不会提前收回，但是因为真实性别被发现而带来的一切严重后果，你一人承担。”
还有什么后果比因为没钱而只能眼睁睁看着美丽的妈妈一夕之间从衰老到死亡更让人感到可怕呢？如果有办法解决钱的问题，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她都愿意去搏一下。
辰阳站起来向男子鞠了一躬，说道：“我答应您。不过，我希望我拥有选择转去哪所学校读书的权利。”咧嘴冲对面那人笑了笑，晶亮的眼眸睁得又大又圆，真诚的眼神使她看起来特别乖巧，让人不忍拒绝。
男子十分爽快地答应：“这个愿望可以满足你。”
“谢谢您。那就德宇中学吧。”
她曾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走进那所学校，本以为会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却因为遇人不淑，被人戏耍玩弄，由天之骄子落入尘埃之中，只能以失败者的身份逃离出去，考了个籍籍无名的大学，流落到一家三流电子厂打工，每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只够养活自己，以至于妈妈生病需要钱做手术时，她却无能为力。
妈妈去世后的几年里，她时常自责悔恨，午夜梦醒时认真想想，她的行为不过是因为失败者的自尊导致她一直在逃避过去。
可是，生命已经不容许她再逃避，重来一次，就从那所耗费了她整个青春的学校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