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6:30——7:00是德宇中学寄宿生的早读时间。早晨六点钟,辰阳出现在八班的教室。
昨天下午,班主任给辰阳和顾夕颜分了座位,顾夕颜的座位在第二排,辰阳的座位在第七排。辰阳走到自己的座位,拿抹布把桌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顾夕颜六点二十进教室,看到辰阳,不可置信的跑过去:“你来这么早?”
辰阳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刮了一下鼻梁:“我最后决定住校了。”
“yes!”顾夕颜握拳,高兴地跳起来,“你住哪间寝室?”
辰阳告诉了顾夕颜房间号,顾夕颜表现出遏制不住地兴奋,“你睡在我上面。”
“嘘。”辰阳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有人在看我们了。”
青春期的孩子情感丰沛,顾夕颜长的美,肯定有男孩暗地里喜欢她,辰阳不想成为某些人的假想敌。毕竟她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惹事的。
“哦哦哦。”顾夕颜也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立马住了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是掩饰不住地笑意从刻意绷紧的嘴角渐渐扩散到整张脸上,脸色红扑扑的,青春无限的脸庞看起来愈发的美丽。
“我靠,大早上的你就思/春啦!”一道欠扁的声音从前方发出。
顾夕颜伸脚踹向前面人的凳子腿:“余俊扬,你胡说什么!”余俊扬就是昨天给顾夕颜开门的那个男生,冤家路窄,两个人竟然成了前后桌。
“我哪有胡说。”余俊扬揽着身边李俊喆的肩膀,“小吉吉,你看顾夕颜是不是笑的一脸荡漾,明显思-春了,还嘴硬不承认。”
李俊喆白了余俊扬一眼,胖胖的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走。
高三没有新课本,不讲新知识,主要是把高一高二学的那些零碎的知识点串起来,进行系统的复习和学习。
李俊喆把高一年级的语文课本翻到《荆轲刺秦王》那一篇文章,摊开放在余俊扬桌子上。原本斗志昂扬的人看到语文课本差点没晕过去,身体顿时变得软绵绵的,像块抹布一样瘫在桌子上。
顾夕颜看到这里,咧嘴一笑,大声背诵起《荆轲刺秦王》需要背诵的片段。余俊扬愤怒地弹身而起,对李俊喆说:“小吉吉,她这是炫耀。”
李俊喆不以为意道:“是啊,顾夕颜人家背会了,当然要炫耀一下了。如果你把这篇课文背会了,你也可以炫耀给别人看。”
“我两年前就背会了,一直在脑袋里记着呢!”顾夕颜适时插刀。
余俊扬瞠目结舌指着他们:“小吉吉,顾夕颜,你们两个……”
李俊喆斜了余俊扬一眼:“你什么你,学了都快两星期了,还没背会,快点背吧。这星期要再背不会,我就不和你妈商量住校的事儿了。”
“切——没劲!”余俊扬像战败的公鸡,耷拉着翅膀坐回自己的座位,不情不愿地背起了课文。
教室人渐渐多起来,也热闹起来,但是辰阳从早读开始到结束一直都在专心记单词,教室里发生的其他事情引不起辰阳的半点兴趣。
刚开始,有同学对昨天发生的事情感觉好奇,过来和辰阳讲话,但是看到她那股认真劲儿,不好意思打扰她,便转向问顾夕颜。顾夕颜争得辰阳同意,编了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说她和辰阳是发小,两人一起长大,一起考进了滨河一高,一起转学到德宇中学,还一起分到了八班。她伶牙俐齿,故事编的滴水不漏,听众一点也没怀疑。
听完故事,余俊扬转身看向沉默寡言的辰阳,撇撇嘴:“闷葫芦一个,命咋那么好嘞?”然后对同桌李俊喆说:“我咋没有辰阳那么好命和一个美女一起长大,而是和你这个小胖墩一起长大嘞?”
李俊喆指指语文课本,没说话。余俊扬板着脸趴在桌子上,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课间,顾夕颜问辰阳:“我编的故事,你听了不会生气吧?”
“不会。”辰阳认真地摇摇头,“你的故事很好,我听了很感动。”
“呵呵。”顾夕颜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个星期后,顾夕颜已经完全融入了三年八班的生活。她的性格很好,该强势的时候丝毫不怯懦,该大方的时候也不会去斤斤计较,她总是面带笑容,尤其和辰阳在一块的时候,笑容非常灿烂。
而辰阳呢,她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她喜欢安静,便用自己的方式摒除外界的干扰,使八班的同学一致认同她是个无趣的男生。只不过,余俊扬这家伙不知为何竟对她产生了兴趣,每天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缠着她。
顾夕颜因此和余俊扬大战了几百回合,结果战斗力爆表的顾夕颜也只能和余俊扬战的五五开。这一切全因余俊扬脸皮太厚,不按常理出牌,顾夕颜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天,有作文课。余俊扬捣鼓了两节作文题目,下课了,作文本上一个字都没有写。他让李俊喆帮他写,李俊喆拒绝了他,他便拿着作文本走到辰阳的座位旁,弯腰趴在辰阳的肩膀上,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辰阳,帮我个忙呗。”
辰阳快被余俊扬压吐了,推开他:“什么事,说吧,能帮上你的我就帮。”
“帮我写篇作文呗,我听说你中考语文成绩差两分满分,想必作文这种东西在你手下简直不值得一提吧!”
呵——这理由听着多么耳熟啊!曾经的老好人辰阳不是常听到类似这种话吗!
中学时期,一个值日组的女生经常用同一个理由逃避值日:“辰阳,今天晚上我有个约会,要早点走,教室的地你自己扫吧,反正你住校,有的是时间。”
一个寝室的好姐妹,冬天洗衣服嫌冷,经常让同寝的辰阳帮忙洗衣服:“辰阳,我今天大姨妈来了,不能碰凉水,你帮我把衣服洗了吧,反正你刚好也要洗衣服嘛!”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有一次大扫除,需要清扫柜子顶部和房顶角落的蜘蛛网,同寝室六个女生,其他五个女生投票决定让辰阳做这个工作:“辰阳,你个子高,伸手就够到房顶了,这个简单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们去打扫其他地方了。”
特么!她一米七二的身高是比她们都高,但是三米高的房顶,姚明来了也不可能伸手就够到房顶吧!
那时的辰阳性子弱到不行,不懂得拒绝别人,只会在心里吐吐槽,然后想方设法去满足别人提出的不合理要求。
但是,工作以后,尤其是流落到电子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和各种人打交道的时候,她开始变得强硬。她学会阴奉阳违,学会表面上接受然后默不作声地把锅甩过去,有时候也扮猪吃虎把强大的对手干掉。
重回学生时代,辰阳虽遗憾自己不再那么单纯,但同时也庆幸自己不再那么单纯。望着余俊扬一脸“因为你作文写的好所以你就该给我写”的表情,辰阳笑了,眼睛明亮而真诚:“好吧,作文本放这里吧,我替你写一篇作文。”
看辰阳松口了,余俊扬两眼放光,扯着嗓门冲辰阳大喊:“爱死你了。”然后就要拥抱辰阳。辰阳一把推开他,说:“不要打扰我,我需要绝对安静。”
余俊扬立马闭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没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回来,给辰阳桌子上放了一瓶水和一些零食,又笑眯眯地走开,向李俊喆炫耀去了。
李俊喆正在喝水,余俊扬走过去随手就推了一下李俊喆的水杯,杯子里的水从杯口窜出,泼了李俊喆一身,校服外套湿了一大片,还好李俊喆早有防备,没被呛到。
干了坏事,余俊扬不仅毫无歉意,而且傲娇地扬起下巴,鼻孔发出一个得意的冷哼:“你不帮我写作文,有人帮我写。”
李俊喆瞥了余俊扬一眼,不理他,脱下湿的校服外套挂椅子上,从桌子下拿出MP3,插上耳机听起了音乐。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装逼失败的结果如此尴尬!余俊扬顿时火冒三丈,右手一把揪住耳机线,大力一扯,用力甩出去,嘴里骂道:“靠,别给老子装逼。”
耳机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下,溅起一片红褐色的水花。
林佳一端着刚泡好的花茶往嘴边送,眼角余光瞥见一黑色物体从天而降,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黑色物体不偏不倚刚好落入她的茶杯中。林佳一用两根手指拈起那黑色物体,发现是一只耳机。目光睃巡四周,最终锁定在仰头狂笑的余俊扬身上:“啊——余俊扬——你给我站着别动——”嘹亮的女高音从教室中间响起,林佳一怒气冲天地向余俊扬走去。
有人理他了,余俊扬的注意力瞬间从李俊喆身上转走,和林佳一玩起了“你追我跑”的游戏。
林佳一怒吼:“有本事站着别跑。”
余俊扬笑嘻嘻地冲林佳一做鬼脸:“不跑是笨蛋。”
聒噪的声音传进顾夕颜的耳朵,她抬头瞅了一眼余俊扬,撇了撇嘴。然后勾头看向正在给余俊扬写作文的辰阳,本来对余俊扬的零好感,立马转为了负数。
这时,余俊扬从顾夕颜身边跑过,顾夕颜一把抓住了余俊扬的衣服,使劲拽着,任凭他怎么挣扎尖叫就是不松手。
林佳一端着花茶走了过来,两个女孩联合困住余俊扬,迫使他喝了那杯“加料”的花茶,在余俊扬夸张的怪叫声中,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林佳一顺着顾夕颜的目光看去,看到正在奋笔疾书的辰阳,赞道:“你竹马好帅哦。”
顾夕颜用力点头:“是啊,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很帅了。”
一篇作文从构思到落笔再到完成,辰阳一共用了三十分钟。写完后,她并没有立刻把作文本还给余俊扬,而是趁着午休时间余俊扬不在教室的时候把作文本放在了余俊扬的课桌上。
午饭后,当余俊扬回到教室拿到辰阳替他写的作文时,第一感觉是开心,仰天狂笑的那种开心。他捧着作文本,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小声读完了这篇文章。
即使不学无术,余俊扬也看的出这是一篇近乎完美的议论文:切题而新颖的论点,强而有力的论据,印刷体般的字迹。
然后,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这人是偷偷隐藏在地球上的外星人吧,隐藏自己的超能力准备哪天把地球给毁灭了。否则,怎么能把一篇简简单单的作文写到让人受不了的程度!
再读一遍辰阳的作文,余俊扬突然联想到自己那小学生水平的写作能力,“钢丝球”般的字体,背了三个星期还背的颠三倒四的课文……
他偷偷窥了一眼教室后面那个低头看书的少年,内心开始惶惶不安。他隐约明白自己在害怕,那是对于羡慕嫉妒恨的东西自己永远得不到的害怕,害怕到甚至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傻里吧唧的。”李俊喆推了下像个木头人一样的余俊扬,别扭的关心道:“你怎么了?”
“没事。”余俊扬恹恹地低下头,默默地撕掉那几张作文纸,丢垃圾桶里。然后翻箱倒柜地找了好几本作文书,堆在课桌上。
李俊喆差点没把眼珠子蹬出来,不敢相信地看着余俊扬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见多怪。”余俊扬翻了个白眼,对李俊喆说,“小吉吉,你今天晚上回去就和我妈说住校的事。”
李俊喆双手抱胸:“哼,我说过,你什么时候把学过的课文都背会了,我什么时候给你妈说住校的事,背不会,免谈。”
余俊扬摔书怒道:“靠,小瞧人不是,你等着,我下星期就要从家里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