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城墙比洛阳还高出半截,青灰色城砖在炎炎夏日的日光下竟泛着一成冷光,也不知是为了彰显大虞巍峨,还是因为朝廷的钱拿去给皇帝供佛才导致无钱修缮。
吴成勒马停在城门外百步的地方,擡头望着城门楼上那三个篆体大字,忽然觉得有点儿恍惚。
十六年了,他在这城里当了十六年傻子,却对这座临安城没什么印象。
谁让他一直都待在皇宫里呢,但说来也挺可笑,那当傻子的十六年,反而是他最安全的十六年。
他目光看向临安城门口。
城门楼上的旗帜换成了新的,城门口排队的百姓比记忆中坐着马车离开临安的时候多了不少,而这些百姓脸上也多出几分洛阳人没有的安逸。
这说明临安确实要比洛阳安稳,安稳到他那位好父皇还能有余裕去舍身伽蓝寺,然后再让朝廷出钱去给他赎身。
收回目光,吴成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城门走去。
旁边薛剑人左顾右盼,嘴里啧啧有声,「临安这城墙比虎牢关的还厚实,这得多少年才能修成这样?」
吴成笑了笑。
虎牢关的城墙是拿边军的血和北盛国的箭簇磨出来的,临安的城墙是拿赋税和香火钱堆出来的,厚实归厚实,真到了见血的那天未必比虎牢关能扛。
「薛师兄,你知道这临安为何叫临安吗?」
薛剑人摇头。
「因为咱们大虞是从北边被赶来南边的,这临安便是『临时长安』的意思。」
薛剑人挠挠头,「那能做到吗?我爹可说虎牢关不好守,更别说打出去了。」
「谁知道呢,先进城再说。」
同行回临安述职的安敬儒先去前方跟城门口的守城校尉打点交涉。
见吴成等人牵马走近,那校尉擡眼看来,目光在吴成脸上停了一瞬,接着挪到他腰间木剑上微不可查的一皱。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路,同时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不卑不亢刚好能被吴成听见,「四殿下奉召回京,还请速行。」
吴成点头谢过翻身上马与众人进了瓮城。
待穿过瓮城之时,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空洞回响让吴成恍惚间失神了一下。
他想起了出城被送去问天宗为质的那天,那时候他在马车里躺在青雀腿上留着口水看着车顶,梅根生坐在对面拿着手帕给他擦口水,嘴里说着「殿下莫怕」,但眼里全是看死人的眼神。
如今他骑着高头大马从同一个城门楼下进了城,而那梅根生的骨头都不知道被哪条野狗叼走了。
那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如今却感觉恍若隔世。
待进了城,这朱雀大街两侧的铺面要比洛阳更密,绸缎庄、珠宝行、古董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尽显奢华,街上行人的衣衫也比洛阳鲜亮许多,不过没人知道他这个清秀俊逸的少年郎便是那个傻子四皇子。
但所有人都满脸惊惧的看着几人,随着他们朝前行马更是躲得远远的。
薛剑人不解挠头,「咱们也没当街纵马吧,他们为什么这么怕?」
吴成也不明白,「我也不懂,也许是有纨绔曾经当街纵马冲撞过百姓,所以他们看到就有点儿怕?」
他刚说完,就见不远处一个书生翻著白眼倒地抽搐,同时还擡手指着几人胯下的高头大马尖叫,「骇死我哩!骇是我哩!怎会有人在城中骑虎?!」
他这一喊,原本便恐惧的路人们便尖叫着四散奔逃,眨眼间周围便冷清了许多。
吴成、薛剑人:「......」
薛剑人挠挠后脑勺,「殿下,若我没听错的话,他说咱们骑的是虎?」
安敬儒凑过来笑着解释,「殿下,这临安承平日久,已二十余载未有战事,许多人更是不曾见过如此高头大马,便是见也见过低矮驽马,因此才会觉得这是虎非马。」
吴成扯扯嘴角,「我看着临安的名字是再也摘不掉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儿臊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