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粉，抹胭脂，画眉，贴花钿。
这是赵相逢第一次参加除夕宫宴，以往只能在长信宫呆着，因僻远，连喧闹声都鲜少听到，偶尔放烟火时才出来观赏。
铜镜里的人儿，梳着乌蛮髻，檀晕妆，加上额间的三叶花钿，不耀眼，不宣兵夺主，却自带柔静。
阿叶对于妆饰很有天赋。赵相逢骨架小，杏眸小嘴，妥妥一副小家碧玉的长相，在后宫一群花容月貌的女人群里，长相是不够瞧的，要说能胜的，也就在那股子特有的柔静，像山崖的野梅，柔静之下，是独自开的凌然。
“阿叶也跟着去。”
其实，在初次侍寝那夜后，赵相逢便察觉出自己的错误。宫中险恶，她踏入了，身边的侍女哪里能幸免。即便阿叶在内寝服侍，平日也不见人，可一旦暴露在有心人眼里，那便身不由己。如此，阿叶不能再如以往那般不谙世事，丝毫不懂宫中手段，哪日被利用了仍全然不知。
因而自上次宫宴后，赵相逢有心在身边带她。
三遍《内训》抄完，人似乎也静了，丽修仪穿着中规中矩，端坐在席座上。直至皇帝到来，才有了点儿以往的神采。
“主子，待会儿更深露重奴婢忘记带斗篷了。”香堇轻“呀”一声，俯身在赵相逢耳边道。
“无碍。”赵相逢不甚在意。
话音未落，隔座张瑶转头不赞同道：“还是要的，结束还不知要多久，天寒地冻的，生病可不
行。”
“你快去给你家主子拿件儿。”这话对着香堇。
香堇正要应声，阿叶从旁探头，“奴婢去。”
香堇惊讶，回个眼神，颇为质疑，阿叶一边不理会，一边又不由挺直了身板，怕反悔般快速道：“主子，那奴婢这就速去速回。”
宣贺礼，大臣拜贺，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帝皇后一番祝词，举酒共贺，赵相逢举杯，发现张瑶不知盯着什么在出神，赵相逢拢眉，伸手轻拽她的袖子。
抬眼却和高座上的皇帝对了视线，那眼神复杂，赵相逢心下一跳，再聚目皇帝已经面上挂笑和右相林高澹交谈。
赵相逢的位子在小角落里，不打眼，却也很方便她观察别人。
自从和皇帝对视后，赵相逢不知怎地总觉得奇怪，连带着视线也多次朝主位瞥。瞥得次数多了，反倒砸摸出别的不对劲了。
贤妃坐于侧位，离皇帝很近，两人时常对视，眼神缱绻，皇帝亦附耳细语，甚至亲自布菜，举止十分亲密。可赵相逢总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这些举手投足的行径不太自然。
倒像是，故意而为。
阿叶从长信宫拿了斗篷急急赶去含元殿，可不知为何越走越静，越不见人影。
宫灯昏暗，四周寒风猎猎，宫墙冰冷伫立，毫无温度。阿叶鼻子泛酸，极力忍住落泪的念头，前面有几间宫殿，她没有见过，可有熹微的光亮，阿叶脑子空白，小跑着赶去。
左右张
望，没有人影，偏偏风声四起，不知刮了什么，声音古怪。阿叶再顾不得，慌忙推门而入，殿内有一座秀美的屏风，遮挡了视线。
她小着声气颤问：“有人吗？”
忽而黑影铺头盖地般一股泼在屏风上，是个修长的人影。
“谁？”
姜景同紧皱眉头，颇为不爽，快速束好腰间革带，将方才擦过指尖血迹的帕子连带之前的外罩一起扔在了旁边废弃衣篓里，走出来就看到门边站着个抱着斗篷的宫女。
还是个矮宫女。
斗篷在怀里整整遮了她半个脸，只有两个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物什，亮晶晶的眼睛露了出来。
小个子快步跑到他跟前，可到了两步远距离似又有所顾忌。她将斗篷腾到一只手臂弯里，整张小脸露了出来，也是如孩子般，只是目前颇为肃穆，然后只见她另一只手试探般碰了碰他垂下的右手。
方才狠狠清洗和擦拭过的右手。
温热的。
姜景同抿唇，感觉异样忙缩手背到身后。
可面前的小个子却笑弯了眼，仰着脸看他，声音透着喜悦。
“终于遇见你了！”
殿外突然喧嚣，进来一人，身高修长，穿着烟青色的宴服，眉目凌厉。
“姜卿迟了。”
是皇帝，话虽如此，并无半分责备之意。
姜景同站在殿门俯身行官礼，“臣必自罚三杯。”
话中亦无半分因迟来的愧意。
大臣们起哄围着打趣姜景同，殿内女眷亦是活泛，于是都没有注意姜景
同左侧昏暗处闪过一抹身影。
“主子。”
阿叶小口喘气，怀里抱着白绒斗篷，因从外进来，陡然来到席位带来一阵夜里的冷。
赵相逢诧异，转头看了眼殿门口，姜景同却已经入座。
“外面冷，快些暖暖。”赵相逢将小手炉递给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阿叶轻轻皱鼻，“迷了一段路，走一半又想起来了。”她冲赵相逢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遇见那位大人的事情她不想告诉别人。
“长进不少。”香堇在一旁夸，阿叶眼成月牙，咧嘴嘻嘻笑。
这小个子怎这么爱笑？
姜景同连灌三杯，一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注意到在席位后面站着傻笑的阿叶。
脑海突然浮现滴溜溜转的眼睛，巴巴地亮亮地望着他，十足傻气。
他忽而嗤笑，嘲讽自己竟会有这样的想法。
宫中之人哪有那么简单，如今细想，这小个子为什么会到那里去？有什么企图？
阿叶偷偷寻找那位大人的席位，她忘记问名字了，而且她还没有好好谢他，谁知将将找到，欣喜望去，就见他冷漠地看过来，又很快嫌恶般扭颈转头。
阿叶忽然觉得那身上残存的冷意似要深入肌理，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心头坠坠的，似是梗了石头，不上不下。她不由埋下头，不愿再抬头看。
香堇连看两眼，忍不住轻撞她，“怎么了？冻傻了？”
阿叶听此更加沮丧，脑袋垂得更低，闷闷道了句
，“我本来就傻。”
这话可把香堇噎到了，要是平常定要讥讽一般，可现在阿叶明显伤心失落，她只好闭嘴，捏了把阿叶嫩嘟嘟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