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相逢进宫那年刚过了及笄礼，全大燕适龄女郎从地方到京城一级一级筛选。
她还记得初到京城是冬末，冷得她瑟瑟发抖。可她第一次见白茫茫的雪，即便寒冷还要将手伸在窗外，静静看着雪花在手心融成水滩，凉气钻着手心直入体内。
茫然的，未知的，不可控的。
一如现在。
贤妃目露同情，似是不忍再说，“本宫就是可怜妹妹，妹妹好不容易熬出头，虽然之前安稳度过六年，可也是才切身感受后宫的争斗，本宫不想妹妹被蒙在鼓里。”
全程没有明确告知她被瞒了什么，可字字句句又在影射。
贤妃和皇帝没有传闻得那么恩情深重，后宫之人近距离接触过的谁又看不出来？只因是一厢情愿啊。
贤妃自始至终喜欢大皇子，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皇帝使得手段，圆得谎。寥寥几句，塑造了皇帝对贤妃的情深，所以利用皇权不顾她的意愿也要强夺。
而她母家势力小，即便出事牵扯利益也比较小在可控范围内，何况她在宫中呆了六年，自是有手段。
她是最好的人选。
是皇帝用来引贤妃吃味注意，将后宫妃嫔的针对斗争指向她赵相逢，存留他痴情一片的盾牌工具。甚至不必在意她在这后宫争斗中最终落个什么下场。
赵相逢有些乱，理智告诉她需要梳理，可此时脑子像断片一样，不能思考甚至觉得额角突突地疼。
言多必失，何况此
时，她只好缄默。
贤妃似乎也不期待获得什么答复，把话说尽了便悠悠然告辞离开。
人走茶凉，赵相逢尚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紧抿嘴唇，深知事情决不会那么简单。
如果是想让她明白自己只是个挡箭的工具，那么贤妃完全可以只说她不喜欢皇帝，或者即便爱慕他人，也可以随随便便编个人物出来。
为什么要告诉她大皇子贺的事？
只能是故意让她知道的，且是贤妃已经没有顾及了吗？
疑点太多，何况，虽然和皇帝真正相处只有那么几天，可，她觉得真的不像，不像是皇帝的作风。
她不信，甚至思绪清醒，可为什么有点闷闷的。
而这不信又有多少坚定的成分。
出了长信宫，丹碧跟在贤妃后面，脸色凝重。
贤妃嗤笑，不甚在意，“你这会儿不必跟着我了，我不会再做什么了。至于我和赵婕妤说了什么，你尽可以全数告知，我月娘敢做敢当。”她高昂着脖颈，带着竭力维持的自傲。
丹碧确实曾出去了，可之后便藏在屏风后，听得真真切切。贤妃自然有所察觉，倒是赵婕妤也许是被骇到像是没有发现。
丹碧瞪着她的后背，冷哼一声，再不费时间，转身前往甘露殿。
感觉后面人的小动作，贤妃稍稍偏头，待丹碧走远了，她才收回视线，仰头望着天上白云翻滚，来来往往，不留痕迹。
要结束了。
甘露殿。
元德在帘外报：“陛下，丹
碧请见。”
丹碧是他用来监督贤妃的，平素派人传话，不是什么大事不会亲自前来。
皇帝手中笔一顿，“进来。”
丹碧进来行礼，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汇报今天的事情，“陛下，今日贤妃去了长信宫。”
“贤妃和赵婕妤说了一些先帝时的事，提到了先大皇子贺。”
皇帝猛地抬头，眸中阴戾顿现。
赵相逢生病了，来势汹汹。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可眼皮似千斤重，如何也睁不开，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酸痛使不上劲。
香堇见自家主子过了平常午睡时辰还未起身，心中疑惑，在帘外叫了几声都没人应，慌张掀帘就见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
“阿叶，阿叶，主子发烧了，你快照顾着，我去叫太医。”
阿叶赶来，看到难受哼唧的主子，急得连眼眶都红了，折身忙去绞帕子。
“别担心。”
出口的声音却是粗粝沙哑，赵相逢实在难受，闭了闭眼索性不再说话。
徐知儒携药箱赶到，把脉开药，走前叹息：“染了寒气，又忧虑太多。”
“多谢徐太医了，香堇。”
香堇知会，“徐太医，这是主子的一点心意，务必接纳。”
鼓囊囊的荷包袋，徐知儒看了眼赵相逢，她轻轻颔首。
“也罢，婕妤注意休养，老臣告退。”
这厢，汤药已经熬了一蛊，阿叶跟着徐太医去抓未来几天的药，踏出尚药局，却听到旁边三个分拣草药的宫女提到什么姜大人
。
阿叶心中一动，“姐姐们，你们在讨论什么啊？”
中间那个抬头，“哦，是台院侍御史姜大人，今日便要启程去晋州了，可惜明日就是上元节。”
阿叶谢过，转身小跑了一会儿慢慢停下，落日余晖照在东墙，照在她的脸上。
淡淡的光晕，平静而美好。
她微微喘气，双手重叠放在心间。
——大人平安。
元福一得长信宫出事的消息，立马去甘露殿告诉了干爹元德。
“你好小子，干得不错。”
元福乐，躬身，“还不是多亏干爹教导。”
“赵婕妤是个好苗子，以后前途大好，能不能抓住就看你的本事了。”元德深深看他一眼。
“是是，那儿子这就走了？”
元德轻轻摆手，望了两眼甘露殿，里面皇帝正和左相、右相谈公务。
这一等，当将消息秉于皇帝时，戌时已过了大半。
夜色已深。
皇帝以手撑桌，揉着额角。
“陛下，奴才偶得消息，赵婕妤生病了。”
皇帝手停了下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元德着实没想到皇帝疲惫难掩还是要去长信宫走一遭。
只有他跟着，小心打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皇帝越接近长信宫，步伐越缓，越沉。
绕过观溪亭，远远能看见长信宫。
却已没了灯火，黑漆漆一片。
元德迟疑，“陛下，这？”
再近点儿可以清楚看到紧闭的大门。
“许是赵婕妤生病体累，今日歇息早，奴才这便去……”
“不
必，回去吧。”说着，神色复杂又看了一眼长信宫，折身而返。
“元德你明日记得代朕问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