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一整夜辗转反侧,张望薇在日旦之末猛然起身,他强撑着头里的眩晕和胸膛中鼓噪的震动,拖着脚步走进庭院。童朴琪的卧房在园子最深处,若是在春夏之际,茂|密树枝与似锦繁花定然会遮掩住老者亲自监工的古朴庐居。因童朴琪不喜松柏一类长青却不能开花的树木,他栽培的桂树去年迟迟不开,已被他砍去,园中所植的绿萼梅又花期未至,而今唯有枯树错落参差,来人站在园中无一丝意趣。.
孤零零的房子边绕着栏杆,竟如陵寝般冷清骇人,根本没能完成他最初“四季芬芳不绝”的愿景。卧房一侧是琴室,此时不知为何大门敞开。张望薇比方起身时清明了许多,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琴室门口。此处确为琴室无疑,但在童朴琪爱好起莳花弄草后,便被他改作半个花房,因此从外向内看去,一眼是难以窥其全貌的。
少年的目光循着一盆盆或衰败或枯萎的花草,扫过一只只或精美或素净的瓷瓶,看到了童朴琪。
他的双足悬在那张泛着幽幽微光的五弦琴之上,腰带如条攀附在房梁的长蛇,在童朴琪的颌下首尾相接,老者的面庞失却活人的神采,苍白之色同他鬓边的乱发辉映着,融化在张望薇眼里的一片水中。
童朴琪死了。
张望薇木然地连抽自己三个耳光,在肿痛的刺|激下,他变得更为清|醒,却也更为迷茫,他反复诘问着自己:我错过了何事?诚然,童朴琪年事已高,早年旧伤旧病指不胜屈,性|情也乏稳重,连他自己都常说,长寿乃是空谈。然而缘何是以此种行为作结?以他的脾性,断不能因杀了何显,就……
究竟发生了什么?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童朴琪的影子则撕扯着他的心绪,他从未对“死”感到如此困惑。
初冬的暖阳照在琴室门口,似被那至绝望的阴影逼退般,再难推进半寸。
“张望薇?你在这里作甚,赵师伯让我来请童师伯,他在屋里吗?”
越过张望薇的肩膀,娄望葭看到了童朴琪僵硬的尸身悬在梁下,随着钻入琴室的西北风微微摇晃。“张望薇!”他大喊道,“我们得赶快告知大先生!”
失去光彩的眼眸闪动,张望薇抬起麻木的臂膀,手掌挡在要离去的娄望葭身前:“大先生当已知道了。”
“什……”娄望葭的声音伴着瓷器破裂的响动消失,鲜血从他的后脑淌至地面。张望薇的手中被人塞了一块尖利的碎片。当他回过神时,从背后袭|击娄望葭的人早已不见,脚边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他要醒来了。
张望薇高高举起碎片,模糊又嘶哑的人声驱散了他的困惑,那人声反复地说:我不能去见大先生。
他屈膝蹲低,用|力朝娄望葭的脖子一侧刺了下去。
童朴琪带他离开故乡那天正值秋收的季节,他站在田埂边等待爹娘送来他的被褥。黄金般的夕阳笼罩在他的眼前,他半梦半醒地想,从金色薄雾背后会走出一个披着羽衣,骑白鹿的仙人,自己跪下磕头也要求他,许自己留在爹娘身边。汉子们和妇|人们都举着镰刀,一手握住细软的麦秆,另一只手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