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他也不希望自己成为负担。他习惯做对的事,习惯照顾周围所有人,习惯惯着裴鲤,随时准备退让。
但那只是完好的他。
季琛深知抑郁发作的时候自己有多麻烦。
那时的他,就像一条喷着毒液的蛇,一边绝望地依附着身边所有亲近的人,一边毫无自觉地伤害他们。
他会让裴鲤难过。
绝对不行。
“我……生病了,”季琛艰难地选择着词汇。他的大脑沉闷着拒绝交流,思维因为药物而变得迟钝,他害怕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这不是说我会随时去——我能照顾好自己……大部分时候。你不用这样的。”
季琛发现裴鲤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他紧张道:“我做得不对吗?”
“不。”季琛立刻否认。
他还是让裴鲤误会了,季琛郁郁地想。
“这一次幸亏有你……谢谢你照顾我,我很喜欢有你陪着……但你不应该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
季琛越说越小声。自我怀疑令他的一切判断都蒙上了yin影,季琛甚至不知道驱使他拒绝陪伴的原因是自立、自私、还是自闭。他只知道自己想要裴鲤,而他应该推开裴鲤。
混乱的思绪和逻辑堆在破碎的句子里,他坚持讲完这一段话的原因只是因为对方是裴鲤。
有那么一小会儿,裴鲤没有说话。然后他皱起眉,屈起指节扣了扣膝盖,喃喃道:“这跟指导意见不一样。”
季琛茫然地望着他。
“我查了资料,”裴鲤像是被抓包了似的,尴尬地挠了挠鼻子,摊开了笔记本,“昨晚到今天,一直在看。啊,说法挺不一样,但大致是说要‘陪伴’、‘支持’、‘理解’之类的。我自认不管什么时候都支持理解你啊……”
裴鲤看着季琛,微微一笑:“那我能做的只有陪陪你了。”
季琛顿了一下,毫无来由地觉得自己脸红了。他不能区分这是药物的效果还是他真的恢复了感知力,只好讪讪地移开目光,平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涟漪。
裴鲤调出来他刚刚浏览的网页,季琛一眼就看到了标签栏里几个熟悉的互助会网址。他抿紧唇,低声道:“你认识的是我……还是‘典型重症抑郁患者’?”
裴鲤便沉默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再抬起头时,裴鲤的眼睛亮得像火:“我明白了。”
……
实际上,季琛没想通裴鲤明白了什么。
接下来的一整天裴鲤仍然全程保持着保护y_u过剩的状态。在接季琛出院的时候,裴鲤甚至不征求他意见,直接带回了他自己家。
“……我以为,我们说清楚了。”
季琛被裴鲤按在座位上,沉默地看裴鲤替他扣好安全带。有那么一会儿,他自嘲地想着幸亏他还在用氯丙咪嗪。xi_ngy_u抑制的效果真的不错,他离裴鲤这么近也不会出现尴尬的反应。
裴鲤打了个转向,缓缓汇入医院门口的车流。他侧头对季琛无辜一笑:“我想你了啊。小琛,你就当是来陪我的呗。”
季琛就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应该拒绝的。他一直知道。
他看向车窗。惨淡天色下街道上的来去人ch_ao都成了虚影。季琛身后,裴鲤在驾驶座上耐心地等交通灯。
第16章
季琛估计裴鲤的疑问有一座山那么多。但裴鲤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他没有问季琛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辞职,为什么联络不上,就像是打算彻底退出裴鲤的人生轨迹。
他也没有问季琛为什么病了,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为什么季琛半年来的病历那么触目惊心。
他甚至没有问为
什么季琛不说话。
季琛猜想这也是来自指导手册的建议。他对此心存感激。
漫长的冬季令季琛日益倦怠。他知道自己表现得有多糟糕。
季琛的病在青春期后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他从大二开始停药了三年,几乎完全康复,直到在飞讯因为压力复发时,他的症状也只是在无人处郁郁寡欢——和地球上4%的人类一样,轻度抑郁。
那跟现在是完全不同的。
季琛现在会独自抱膝坐在窗边很久。时间在他周身悄然行走,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渐渐失去精神与活力,神色恹恹,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总是长久地独自呆着,只有每次服药后到血药峰值的那大半个小时里会有意识地去做些什么,像是看书、聊天、或者漫无目的地散步。
那大半个小时并不是天堂。季琛会在药物作用下产生一种轻浮的温暖感,他会口无遮拦地倒出积蓄在他心底的毒液:那些悲观的、绝望的、厌世的念头,那些负面的观点与批评,那些毫无逻辑的抱怨。
然后他会在药物效果减弱时花上一整个下午懊恼自己的行为。
一切就像是他整个初中生涯的翻版。
季琛能感觉到他说出那些负面言论时裴鲤的错愕。也许裴鲤已经掩饰得很好,但季琛足够敏感也足够了解他。
当然,那不是裴鲤的问题。一切的错归于季琛,一切的痛苦煎熬也都属于他。他喜欢裴鲤,早已习惯于用最好的自己面对裴鲤,用自学来的心理知识表现一个不那么开朗却十分乐观、认真生活的外在形象,可是——
“可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
也许裴鲤不怕的。
他并不推开季琛,看着他的眼神温暖依旧。他有着完美的倾听姿态:不反驳、不附和。
那令季琛庆幸之余,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把太阳扯入泥潭。
裴鲤不像精神科的护士。他没有经受过训练。他会失望、会难过。他甚至不拥有一个能躲开季琛好好休息的假期。
那么他也许会被季琛影响,甚至逐渐熄灭。
这样的念头令季琛恐慌。
季琛知道裴鲤努力配合他的习惯出现在客厅,尽管裴鲤从大学开始就与作息规律无缘;他知道裴鲤在尝试许多他能轻易看穿的谈话技巧,试图与他恢复交流;他知道裴鲤永远有时间陪他去复诊和心理治疗……
裴鲤做得越多季琛就越愧疚。
他的自私叫他自己都感到恶心。他为什么要同意住到裴鲤家呢?他应该永远呆在医院,用药物和电击调节自己的激素水平,直到他能在阳光下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交流、工作。
深冬越来越短暂的日照时间让季琛停止了散步。他整日整日地蜷在床上,神思恍惚,看一整天的电视剧却说不出任何剧情。他只在复诊的日子跟着裴鲤带出门,害怕陌生人的接近,甚至无意识的视线也会惊扰他。
季琛感觉自己像一坨巨大的病原体,无时无刻不在传播错误与伤害。而受害最多的无疑是裴鲤,他最不愿意伤害的人。
那是不可饶恕的,他应该尽快推开裴鲤。
……但他竟然舍不得。
他舍不得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