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市,这里还是很冷清的。
季琛为了做脑电图停药了两天,这会儿精神格外不好,双手捧着保温杯,神色恹恹地把脸埋在围脖里。裴鲤挺心疼的,又觉得季琛这乖顺模样十分可爱,忍不住顺手揉了一把头毛儿。季琛递过去一个空白的眼神,没有躲开。
裴鲤查了一会儿工作邮件,就感觉季琛靠在了他肩膀上。
“小琛?”
季琛反应有点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了一句:“你不过去……飞讯呢?”
裴鲤心头一跳。这是季琛第一次主动问起飞讯的情况。他笑了笑,轻松道:“看起来还不错。我问问陈彤旗,让他跟你说。”
裴鲤接人回家之后就把找到季琛的事儿跟飞讯一众熟人说了,但毕竟季琛的病情不好公开,裴鲤也没仔细讲,只说养病怕吵。陈彤旗和徐哲倒是知道些端倪,合计了一下就让陈彤旗和唯一的女孩儿郑雪做代表来探个病,以表心意。
裴鲤跟季琛说这事儿的时候还挺忐忑的,只是本着让季琛试着跟其他人接触的意图才提了一句。
结果季琛平静地应承下来了。
陈彤旗他们来做客时,季琛全程都表现得沉默而平和,仿佛一座尚有体温的雕塑。他极少开口,看起来也并没有在听他们的谈话。陈彤旗试图逗他开口的时候季琛明显紧张了起来,好在裴鲤及时中断了话题。他想,至少季琛仍然待在人群中,没有逃走的意思。
裴鲤差点被这进展蒙过去,直到事后发现季琛发了一场低烧。
季琛没说什么,裴鲤自己先猜到了一些。他又是懊恼又是心疼,抓着季琛的手小心翼翼地道歉。
那时季琛就在想,裴鲤大可不必如此沮丧。怎么会有人狠心去怪罪这样一个人呢?只是看着那双微微耷拉着的眉毛,季琛就心动到愿意为他付出任何努力。他移开目光,见到郑雪带来的那盆多肉。
它被裴鲤安置在季琛房间的阳台上,像是洒进冬日的一抹春绿。
裴鲤拨了陈彤旗的skype。没在线。他改拨给徐哲,后者那张大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裴鲤让季琛露面打了个招呼,又跟徐哲讨论了一会儿新活动的现状,刚一挂断,就感觉季琛在扯他袖子。
“彤哥。”
季琛用眼神示意电梯的方向。裴鲤跟着看过去,几个到他大腿高的小孩儿围着两个成年人往门口走,其中一个正是陈彤旗。
陈彤旗显然也看到他们了,跟身边穿着小丑服的中年人说了一声便朝他们走过来。他去探过一次病,知道季琛已经出院了,此刻便疑惑问道:“小琛这是?”
“复诊。”
裴鲤言简意赅。
裴鲤没细说,陈彤旗也不好再问,只是习惯xi_ng地关心了几句。饶是如此,季琛仍然紧张地绷直了背,应答的语气也显得僵硬。
裴鲤看不过去,接过了话头:“你怎么在这儿呢?探病?”
陈彤旗叹气道:“陪我哥来看看。方方死了,他心里过不去。”
他冲身后努努嘴:“搁那儿当知心叔叔呢,又是送花又是送糖的,上楼那会儿手上还抓了一大把气球,差点儿挤不进电梯。”他比划了一下中年人托在手上的尖顶小丑帽,续道:“中秋节和圣诞都来过,这是第三回 。劝不动,就随他了,也当有个we_i藉。”
裴鲤想起来陈彤旗好像跟他说过这件事,转头跟季琛介绍道:“方方是彤旗的侄子——”
说到半句就停了。
陈方方是自杀的,裴鲤怕季琛联想到他的病。
季琛的反应很强烈,隔着大衣裴鲤都能感受到他手臂的震动。
他避开陈彤旗的目光,低声问道:“方方,上半年在北城吗?”
陈彤旗不明白这问题的来由,却也不好
冷落季琛。他想了一会儿,犹豫道:“应该不在?我哥老早就离婚了,方方年初好像在他妈妈那儿,深圳。”
季琛便不说话了。
陈彤旗坐到裴鲤旁边,撑着下巴看一群小孩儿围着陈戍国玩闹。小丑服是陈戍国专门租的演出服,下摆黏上了糖果渍,看起来脏脏的,有个光头的小病号正乐此不疲地把掌纹印上去。
陈彤旗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啊。”
裴鲤不置可否。
欢声笑语与陈彤旗的叹气声奏成和弦。陈戍国摇摇晃晃地蹲下身,小丑服的轮廓与默片喜剧有七分相似,像是有所we_i藉,也像是触景伤情。
裴鲤下意识侧头去看季琛,而季琛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戍国不久便挥别了那些小孩儿,陈彤旗也匆匆跟了上去。裴鲤看了眼时间,估计着快要到号了,便与季琛起身回了门诊大楼。
等结果的时候季琛一直很安静。医生调整了季琛的药量,又随口提了一句住院的可能。裴鲤瞬间炸了毛,紧张地问医生季琛的情况是不是恶化了。医生很尴尬地瞥了季琛一眼,来不及答话,就看见季琛扯了扯裴鲤的袖子:“我不住院。”
裴鲤确认完医生只是“随口一说”,接着便惦记起了季琛问陈方方名字的事。他不好在医院问,担惊受怕了一路,硬是憋到了回家才问道:“你认识陈方方?”
季琛漠然应了一声。
裴鲤已经习惯季琛偶尔的不在状态了,再着急也不会随便追问。他见季琛已经服过了药,便拆开外卖盒子挑出季琛的那份,又抽出附赠的一次xi_ng筷子,仔细地磨去了木刺递给季琛。
季琛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裴鲤跟着停了筷子。
季琛没有看裴鲤。他望着自己的手指,轻声道:“我是在深圳的医院认识方方的,他有贪食症。”
陈方方才十岁。他会讲马三立的相声段子,没进入变声期的清脆嗓子逗起趣来就像樱桃一样甜。
季琛教陈方方做作业的时候,方方把小尖下巴搁在小桌上,一板一眼地誊写单词。
他抄着抄着就流泪了。
他说,他爸爸不相信他有病,觉得他是装的。
他说,他爸爸妈妈要离婚,没空理他,他总是挨饿。
他说,他知道他病了,他想快点治好,回去上学。
他说,他不喜欢吃药,药片让他变笨了。他以前很容易就能做完所有作业的。
季琛垂下眼,低声道:“他一边讲一边哭,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过。”
倾诉是艰难的,但季琛不打算、也没办法停下来。
他不受控制地讲述着,起初还沿着时间线,后来便只剩零碎的片段与感想。他讲了方方、讲了护士、讲了那些入院又出院的病友,还有他自己。
那半年的痛苦并不多,因为他大部分时候都没有清醒到能够感知痛苦。季琛像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复述那一段经历,讲着讲着,不知什么时候一抬头,便看到裴鲤皱紧了眉,一脸鲜活的痛苦与愤怒。
“裴鲤,”季琛认真唤道。他的声音有点儿发颤,裴鲤为此握住了他的手,“我救不了方方……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