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声的母亲会在季琛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让他吃药,进暖气房里休息一小会儿,等他神志清醒之后又把他关出去,直到他认错为止。这种时候,刘云声的父亲会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面无表情地看。
季琛的手脚都冻僵了,骤热骤冷的变化让大面积的皮肤淤血,全身青紫交加。
他起初觉得很疼,疼得想哭,后来慢慢地就麻木了,不疼了。刘云声母亲的话语像噩梦一样萦绕在他耳边。季琛有时候浑浑噩噩地,也忍不住会想,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季琛的妈妈中间打来了两次电话,都是刘云声的父亲接的。季琛从头到尾只被允许说了一句话。他小声地答应着,说在刘云声家做客很好,他穿了新衣服和鞋子。
那些都是刘云声的。
刘云声的母亲把季琛打扮成刘云声的样子,让季琛穿得圆滚滚的,戴着刘云声常戴的熊猫帽子。
她将季琛推到镜子面前,叫他笑,她就在旁边看着。
她先是很开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却又兀自生气起来。
她说季琛脸色太好了,于是她拿了一根细针,那根针就像是医院的注sh_e器针头。
她用那根针在季琛浑身刺出了许多细小的血点。血点周围衬着冻得泛紫的皮肤淤血,触目惊心。
季琛在细针刺到脸上的时候忍不住被吓哭了。
他无声地流着泪,浑身都是青紫色的冻伤,表情彻底被恐惧接管了,眼神涣散,看起来真的很像死去的刘云声。
刘云声的母亲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也为此放松了警惕。
季琛在两天后逃了出来。
他试图用公用电话联系妈妈,却在靠近电话的时候崩溃了。他嘶声哭嚎着,抽噎得险些厥死在离逃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幸好有路过的好心人帮他报了警。
季琛的验伤结果是轻伤,而刘家父母以故意伤害的罪名被起诉。
刘云声的父亲出了一笔七位数的巨款要求刑事和解。季琛的妈妈抱住季琛朝他吐唾沫。她哭着说我们不要你的钱。
刘家的律师很为难地看着他们。
他说,按照这个判法,要不要钱,刘家人都不会坐牢的。
他说对了。
等到长大了一点,季琛才想明白,为什么被欺负的小朋友那么多,老师却让他单单去陪刘云声;为什么他刚刚回家,就被叫去参加刘云声的葬礼;为什么刘云声的父母做了那些事,最后也不用受到惩罚。
但那都不再重要了。季琛已经建立起了心理防线。他没有做错,是欺负人的小朋友错了,是老师错了,是刘云声的父母错了。
他没有错。
他没有错。
他没有错。
他没有错。
“你知错就好,”裴绍林声音里带着怜悯,“你自己错就算了,要是带着裴鲤奔死路——唉,看在裴鲤不知道的份上,我也不说了,你自己知错就好。”
季琛沉默地接过手机,他看见桌面已经被删成了默认图案。
他的手冷得像冰。
季琛最后把增持的计划改成了他向裴鲤提供无息贷款,让裴鲤持股。季琛还握着飞讯时空5%的股份,那些股份在他的辞职被通过之前无法全部转让,但他已经来不及想如何处理了。
他准备好了一切文件和签名,搭乘次日清晨的飞机,远飞深圳。
朝阳从高空云层里跃入机窗。
那阳光和煦温暖,可季琛仍然那么冷。
第10章
阿普唑仑的药效简单粗暴,季琛应该进入深睡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太甜美的梦。
“……裴鲤?”
季琛做出
这样的口型,却没能发出声音。他感觉裴鲤正紧紧抱着他,他的脸埋在季琛的脖颈里。
季琛不觉得梦里还能有连贯的逻辑,但他的肩膀的确有点沉。
而裴鲤那么暖。
季琛想抬手抱抱裴鲤,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哪怕一根手指。一切都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吞噬,包括他的意识。
季琛困倦得张不开眼。
他能感到裴鲤把自己抱了起来,温热的体温贴着肌肤传递过来。
有点像深圳的阳光。
甚至比阳光更暖。
他还想再多享受一下这个梦。
季琛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十
季琛独自走在深圳的街道上。
这座城市四季如一的阳光与温暖令他放松,他感到一份微弱的安全感,而这已经比他期望的要多。
他在半年前刚到深圳的时候有过相当严重的一次发作。
那时航班在宝安落地,季琛失魂落魄地出了机场。换乘到龙岗线的时候,地面站台的布置让他有一种熟悉的错觉。他浑浑噩噩地走向铁轨,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跨过了候车的黄线。
幸好有地铁勤务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季琛后怕极了,当即转到最近的医院精神科就诊,在医生委婉的入院治疗劝说还没说完时就答应下来,甚至没来得及去酒店放行李。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明智的。
最初的一个月里他经历了相当严重的厌食,两周之内体重下降了三十斤,完全靠着静脉注sh_e葡萄糖维持营养。他的消化系统被频繁的呕吐折磨得相当脆弱,时不时发作的恐慌给他带来了一定的惊厥风险,他甚至无法自主吞服药片。
医生为此考虑进行电痉挛治疗,但因为季琛对电极片极度强烈的恐惧而放弃了。
好在一切都渐渐被时光治愈。
在这之后,季琛的重型抑郁症被控制得不错。深圳的阳光与温度显然对他有好处。
他的活动范围逐渐从重症病房延伸到活动厅。
他认识了一个同样来自北城的贪食症小朋友,并且帮他搞定了一份家庭作业,从而收获了一份季琛认为挺有趣的友谊。
他被躁狂症的病人攻击过一次,甚至在护工过来拦住对方之前成功做出了有效的自救——他想活下去。
他逐渐接受了那种草绿色的营养剂,不再一有东西入口就开始呕吐反sh_e。
他仍然瘦骨嶙峋,但渐渐开始吃饭——真正的米饭。
季琛在将近两个月的治疗后顺利出院,并幸运地发现他并不对深圳的花花草草过敏。他按时用餐,按时服药,按时复诊。他仍然不能开车,避免操作电梯,躲开所有类似火车和地铁站台的区域。
但至少他活着。
药物令季琛的脑子变慢了一些。现在他无法像以前一样走上谈判桌厮杀,但幸运的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名非讼律师,在谈话和咨询方面有着无与伦比的技巧和经验。
法学院的师兄在季琛问起的时候慷慨地让他挂在自己的事务所做咨询。初来乍到,季琛接的主要是一些税务和侵权的小案子。得益于在飞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