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白骨生肉 晏行止三岁
晏行止三岁读诗, 四岁读经,还未完全解意,已深知那些圣贤道理。祠堂里镌刻的家训, 也是“静以修身, 俭以养德”。
他的父母,亦是众人称贤称德的伉俪。
可人后, 他们实则争执不休。
晏行止从前并不知晓,直到某日请安回去, 中途发现落了东西, 折返风华堂,撞见那狂呼乱抢的争吵。从那以后,他似乎就常常看见父母争吵的场景。
母亲鬓发微乱, 哭父亲宠妾灭妻, 不顾她侍奉婆母之苦,哭她那个流产的孩子。
父亲则脸色铁青, 手指着,说母亲挟忿逞戾, 悍妒成性,不可理喻。
大概隔三差五说差不多的话也会累, 渐渐, 他们不再争闹,也不再说话,只有一些必要的语言,相敬如宾。
晏行止一时都不知这个形容夫妻关系的词语,究竟是夸赞还是嘲讽。
晏行止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为什么父亲可以一边满口礼教,一边又放纵自己?
而他的母亲,也许是个可怜人, 但也会不分清红皂白地将所有不合她心意的人赶出府去,又哪里符合仁恕?
她其实也很讨厌柳氏和两个庶子,不过是迫于主母的体面,以礼相待,私下则时常在晏行止耳边絮絮叮咛,要远离庶恶,要守正,要争气。
可,何谓“正”呢?
仅仅是口中那些道理吗?
他想,人是生而恶的。
十三岁那年,他去了佛寺静养,经文没读进去多少,倒遇到了一个外邦来的疯和尚。
那和尚成日不修边幅,和他讲密宗,讲不净观、白骨观,神乎其神,玄之又玄。
晏行止体悟到的,只有修行者的虚伪——借着佛陀的教谕,行淫.乱之事。
不过不净白骨观到有点意思,原来佛也发现了人身的脏污。光鲜体面的表象,底下实则爬满了蛆虫。
像那些杨梅。
他畏惧这些不净,只能愈发持续地修身,做一切应为之事,不越雷池。
可他仍然感觉到一阵一阵的虚无。
他第一次从疯和尚手里看到白森森的白骨图,不见其可怖,只见其空荡。
没有血肉的人,便是这样的。
疯和尚说他有佛缘。
晏行止想他有毛病。
下山,晏行止就向官府检举了他——因为他是偷渡的,似乎还杀过人。
一切在扬州那夜打乱。
他如此抗拒霍香,除了对欲望失控的恐惧,还有一种无法安置她的焦虑。
世俗的规则告诉他,和她不会有结果,可他也无法阻止,这具骨架上,要长出情与欲的血肉。
燧石生火,长烧此身。
它已饥渴苦行了太久。
他其实也羡慕邓游尘的潇洒,晏修齐的恣意,如今难道还要继续据而远之下去?再躲在那些风雅的文人画后?
恐怕他已经无法再自我欺骗,自我合理,说什么是因为晏修齐和自己是血亲,有违伦常,所以不适合。而是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行。
所以每次,他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心内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