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王宫正殿。
李牧出逃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赵王迁正在用午膳,传信的禁军副统领跪在殿外不敢进去,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了血也没等到里面传话让他起来。
直到一只瓷碗从殿内飞出来砸在门槛上碎成了几瓣,粟米粥溅了他满头满脸,他才听见赵王迁那把已经变了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滚进来。”
副统领膝行入殿,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他身上的甲叶在地砖上刮出细碎的响声,那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说,怎么跑的。”
赵王迁站在御案后面,两只手撑着案面,指甲嵌进了案面漆层的裂纹里,十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高隆起。
副统领把驿馆围墙那个窟窿和后巷里消失的脚印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之后,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安静到跪在地上的副统领能听见自己后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的声音。
“三十个人看一个囚犯都看不住。”
赵王迁的声音反而不像方才那样暴怒了,变得很平很轻,像一柄刚从磨石上起来的薄刃,越薄越利。
“臣万死。”
“万死?”
赵王迁从案后走出来,一脚踢翻了地上那只碎了一半的瓷碗,碎片在地砖上旋转着滑出去撞上了副统领的膝盖。
“万死也把人给寡人追回来了吗。”
他没有等副统领回答,转身对殿门外的内侍喊了一声。
“传丞相,传廷尉,传所有在邯郸的将领,一个不落地给寡人叫来。”
半个时辰后,赵国朝堂临时召开了一场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的议事。
郭开站在群臣最前面的位置上,面色肃然中带着一丝掩饰得极好的轻松,他是第一个到的,来之前甚至换了一身干净的朝服,头冠理得一丝不苟。
赵王迁把那两张帛纸和李牧出逃的经过当着所有人的面讲了一遍,讲完之后整座大殿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赵王迁的语调平得不像是在问话,更像是在等着看谁敢在这个时候替李牧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从队列靠后的位置站了出来,颤巍巍地行了礼开口了。
“大王,老臣斗胆进言,李牧戍边二十余年从无过失,此事或有蹊跷,是否可以先派人查证那些密信的真伪再做定论。”
他的话还没说完,郭开已经转过身来看着他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笑意。
“赵大人,李牧若是清白的为何要逃?清白之人被冤枉了该做的是当面向大王陈情辩白,而不是连夜凿墙遁走如丧家之犬。”
老臣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赵王迁已经重拍了一下案面。
“够了。”
他从座上站起来,袍摆在台阶上拖出一条愤怒的弧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的面孔,每一个被他视线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即日起,李牧以叛国通敌罪削去一切官爵封地,悬赏千金缉拿,生死不论。”
赵王迁的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着,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的余波久不散。
“井陉前线防务即日起由司马尚暂代,所有李牧旧部重新编调打散分配各营,胆敢有人私下议论此事为李牧鸣冤的以同罪论处。”
群臣齐声应诺,那声音整齐但空洞,像一面被掏空了内里的鼓被人重擂了一下。
郭开跪下来磕头谢恩的时候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嘴角那道弧线终于没有再掩饰,只是额头贴着地面谁也看不见罢了。
朝会散了之后赵国上下开始了一场针对李牧旧部的大清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