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咸阳城里多了许多从南方送回来的物产,集市上开始出现楚地的丝帛和漆器,那些带着南方匠人手艺特征的精巧物件被商贾们一箱一箱地从灞桥那边运进来摆在了铺面里最显眼的位置上。
章台殿的偏厅中,嬴政坐在案后翻看着一卷从燕国边境送回来的军报,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有几片已经从枝头脱落飘进了半开的窗棂里面,落在了地砖上无声无息地卷了卷边。
沈知渔坐在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幅她昨天才让人从库房里找出来的燕国舆图,图面上的线条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了,但主要的城池和道路标注还是看得清楚的。
“燕国的事该动了。”
嬴政把军报合拢起来搁在案面上,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看向对面那个正在对着舆图思索的小身影。
“你怎么看。”
沈知渔从舆图上抬起头来,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图面上蓟城的位置,那个标注着燕国都城的墨点在她指尖底下像一颗等待被碾碎的黑色种子。
“燕国不难打,难的是路。”
她的手指从蓟城的位置沿着地图上那条从邯郸向北延伸的道路缓缓滑动,经过的地方大多标注着山地和河流,补给线漫长曲折。
“从邯郸到蓟城一千二百里,沿途过的河就有六七条,中间还要穿过太行山余脉的几处隘口,粮草辎重走一趟单程要二十天以上。”
嬴政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光在微收紧。
“你的意思是燕国会拿这个距离来拖。”
“燕王喜胆小,打是不敢打的,但他会跑。”
沈知渔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放在膝上,目光从图面上那片标注着辽东的区域掠过。
“秦军一到他就会弃蓟城往辽东跑,辽东苦寒道路难行,追起来费力,他赌的就是我们嫌麻烦不追到底。”
嬴政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嘴角那条线的弧度带着一丝近乎了然的意味。
“所以你的方案是什么。”
“两路。”
沈知渔伸手从案下取出一支笔蘸了墨在舆图上画了两道线。
“一路正面从邯郸北上直取蓟城,逼他跑;另一路提前从渤海走水路绕到辽东的入海口堵住他的退路,两边一合他无处可去。”
嬴政的目光在那两道墨线上停了停然后移开,手指在案面上缓慢地叩了两下,那个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心里核算着什么。
“水路绕辽东,船从哪里调。”
“齐国的船。”
沈知渔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齐国现在还是我们名义上的盟友,齐王建那个人只要给他点好处什么都肯借,我们以防备海盗为名向齐国借调沿海的大型运输船,齐王不会拒绝。”
嬴政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赞许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用齐国的船去灭燕国,灭完燕国这批船正好留着打齐国。”
“一鱼两吃。”
沈知渔把笔搁回笔架上面,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了嬴政的面孔上,她的表情在方才那一点笑意散去之后变得认真了许多,眉心微蹙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嬴政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还有什么。”
沈知渔的手指在膝头上轻轻蜷了蜷又松开,那个动作重复了两次之后她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父王,燕国的军队不是最大的威胁。”
嬴政的眉毛微抬了抬。
“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