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接下来就看蒙恬哥哥的了。”
沈知渔说这话的第三天,三千份图册从太医署的刻印房里出来了。帛布裁成统一尺寸,线描板印刷,比沈知渔手绘的原稿规整了许多,但每一页的布局和标注位置分毫不差。
蒙恬带着第一批二百份图册出了咸阳城门。
他的目的地是北境驻军大营。
半个月后,北境。
王翦的帅帐里点着三盏油灯。老将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图册。他身上没有披甲,穿着一件灰布常服,花白的头发束在脑后,两道浓眉压得很低。
帐帘掀开了。蒙恬走进来,带了一身夜里的寒气。
“老将军,末将来回话。”
王翦没抬头。
“图册发下去了?”
“发了。四十个营,每营五份。按殿下的吩咐,每份图册配一名候选军医官。第一轮选出来的人名册在这里。”
蒙恬从怀里抽出一卷竹简放在案角。
王翦翻了一页图册。翻的是骨折固定那一页。
“蒙恬,你过来。”
蒙恬走到案前。
“你看这页。大腿骨折,两根木棍从外侧和内侧夹住伤腿,布条绑三处——膝上一处,大腿根一处,中段一处。你觉得这个法子你营里的兵学得会吗?”
“学得会。末将已经让影卫先试过了。”
“试的结果呢。”
蒙恬从腰间抽出一截布条搁在案上。
“末将让两个不识字的新兵对着图练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两个人配合着把一条假腿绑好了。绑的位置跟图上画的一模一样。从看图到上手,一共花了不到半个时辰。”
王翦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蒙恬脸上停了两息。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王翦把图册翻回到第一页。他的指头粗糙,翻帛页的时候指肚在上面蹭出了沙的声响。
“老夫带兵四十年。”他的声音沉的。“四十年里头死在老夫眼皮子底下的兵不下万人。其中有多少是死在没人会救这件事上——老夫从前不敢算这个账。”
蒙恬没有接话。
王翦继续翻。止血。箭伤。烧伤。冻伤。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
“老夫手底下有一个兵。跟了老夫十二年的老兵,叫石三。三年前在跟赵国的一场遭遇战里腿上挨了一刀。刀口不深,三寸长,没伤着骨头。”
蒙恬听着。
“石三自己拿衣裳撕了一条布扎上了。走了二十里地回到营地。到地的时候伤口已经肿了,往外淌脓水。军医说烂了,保不住。第三天锯了腿。第五天人没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
“三寸长的刀口。不深。没伤骨头。”王翦的手指压在图册止血那一页上面。“如果当时他知道该拿烈酒洗一伤口,拿干净的布扎上,别拿脏衣裳糊——这个人还能跟老夫再打十年的仗。”
蒙恬的嗓子紧了一下。
“老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