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让昭昭来章台殿一趟。图册的事,寡人还有话跟她说。”
蒙恬退出章台殿的时候,殿外的暮色已经压得很沉了。他走到宫道拐角,迎面撞上赵穆领着一行人从东边过来。
打头的是两名咸阳卫士,中间夹着一个穿灰布深衣的中年男人。男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步态从容但走得不快。
蒙恬往旁边让了一步,多看了那人一眼。
赵穆朝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蒙恬看着那行人的背影拐进了外朝偏殿的方向。
次日。
秦王政十三年,夏。
章台殿里多了一个人。
韩非站在殿中。
他穿的是韩国士子的窄袖深衣,衣料不算精贵但浆洗得干净。束发的木簪没有纹饰。腰间也没有佩玉,只挂了一只旧皮囊。
嬴政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竹简是旧的,翻过太多遍,两端的木轴都被摩得发亮。竹面上的墨字密密排列,落笔硬朗,收笔利落。
《孤愤》。
嬴政放下竹简。
“韩非。”
韩非低了低头,拱手行了一礼。
嬴政打量他。
在场的还有李斯。他坐在右侧的矮案后面,手边搁着一盏茶汤,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你的书,寡人读了。”嬴政的声音不疾不徐。“《五蠹》《说难》《孤愤》,每一篇寡人都看了不止一遍。”
韩非抬起头来。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
“寡人读完《孤愤》的那天晚上跟李斯说了一句话。寡人说,若得与此人同游,死不恨矣。”
韩非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出来。
他张了张口,喉结滚了两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闭上了嘴。
殿里静了一息。
嬴政的目光没有移开。
李斯在旁边适时开口。
“王上,韩非兄有口疾,言语不便。但文辩之才天下无双,可以笔代口。”
嬴政朝赵穆抬了抬下巴。赵穆会意,立刻让人搬了一张矮案到韩非面前,铺上帛布,研好了墨。
韩非看了嬴政一眼。嬴政朝那张案点了下头。
韩非走到案前跪坐下来。他拿起笔,蘸了墨,手腕稳当地落在帛面上。
笔走得很快。
写完了搁笔。赵穆将帛布呈到嬴政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