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心事比大人都重。”
方氏的这句话说完第三天就是冬至。
咸阳宫的冬至宴设在长乐殿。殿里燃了六排铜灯架,火光照得满殿金亮。地上的火道烧得足,殿内暖融的,跟外头的天寒地冻是两个世界。
嬴政坐在主位。黑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赵姬坐在右侧稍低半阶的席位上。
这是赵姬自回归咸阳之后第一次出现在正式宴席上。
她今天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妆容淡的。比起从前在雍城那副憔悴模样,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翦坐在武将一列的首位。李斯在文臣首位。蒙恬的位子空着,他人在南郡回不来。
沈知渔坐在嬴政膝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的厚夹衫,两个丸子髻上各绑了一条红绳。小脸被殿里的暖气蒸得红扑的。面前的小案上摆了七八样点心,她正拿着一块麻糖啃。
赵姬从侧席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昭昭,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沈知渔嘴里含着麻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奶,这个好吃。你要不要?”
赵姬笑了。“奶奶牙不好,咬不动那个硬的。你替奶奶多吃两块。”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小团子。麻糖的碎渣掉了两粒在他的衣摆上。他没动。
王翦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褐色袍子,头发也重新扎过了。六十多岁的老将收拾起来倒也精神。
“王上,老臣敬王上一杯。”
嬴政举杯。两人饮了。
王翦喝完了没坐下。他又举杯朝赵姬的方向拱了拱手。“太后安康。”
赵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王将军客气了。”
王翦这才坐下去。旁边的副将凑过来给他续酒。
“将军今天喝得快。”
“冬至嘛。一年里头最短的一天。得抓紧喝。”
几杯酒下去。王翦的脸红了。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殿下,来,让老夫给你讲个故事。”
沈知渔的麻糖啃完了。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转头看王翦。“什么故事?”
“老夫年轻时候打仗的故事。二十岁那年攻赵。”
嬴政的眉毛挑了一下。“又讲这个。你讲了八百遍了。”
“王上听过八百遍。殿下没听过。”王翦理直气壮地把酒杯搁下。“殿下你听。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老夫带三千人奔袭阏与城。跑了三天三夜。第二天夜里马都冻死了两匹。”
沈知渔撑着下巴。“然后呢?”
“然后到了阏与城底下。赵国人没防备。城门刚开了一条缝准备放牧人进去,老夫带头冲了进去。三千人破了一万人守的城。”
沈知渔的眼睛亮了一下。“王爷那时候才二十岁?”
“可不是嘛。年轻的时候血气盛。现在让老夫跑三天三夜,怕是骨头都要散架了。”
旁边李斯端着酒杯插了一句。“王将军谦虚了。去年蓝田秋操,将军还亲自上马跑了五十里。”
王翦斜眼看他。“李大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臣耳朵长。”李斯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