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不是打仗,是看到陆龄月难过。
虽然让她难过的,从来不是他。
他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替她挡着风,替她挡着人,等她哭完了,递上一块帕子。
天亮的时候,陆龄月从帐子里出来了。
她的眼睛肿着,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是嘶哑的。
「剩下的事,你们来善后。」她看着张远,「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一个人走,我带一些人,你要留下。我要回京城,越快越好。」
张远张了张嘴想要劝她,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陆龄月的坚持,他从来都没有反对过,包括这一次。
「那些仗都打完了,争名逐利,对我毫无意义。」陆龄月幽幽地道,「我只想回去,好好陪着他。他说过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我带他去。」
从此之后,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她会带着他,踏遍大江南北,看遍大好河山。
张远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下头:「路上小心。」
陆龄月带了几百个骑兵,轻装简行,往京城方向赶。
她骑在马上,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停下来休整的时候,她就坐在路边发呆,手里摩挲着一支簪子——那是顾溪亭送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
旁人不敢打扰她,甚至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呼吸都会不自觉地放轻。
第七天,走在荒漠边缘的时候,前方忽然冒出烟来。
不是烽火,而是像炊烟,细细的一缕,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单。
陆龄月勒住马:「去看看怎么回事。其他人保持警惕。」
斥候去了,过了一会儿,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草,满脸胡子,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一瘸一拐地在斥候搀扶下走,像在荒漠里挣扎了很久。
他看见陆龄月,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夫人——」
陆龄月盯着他看了片刻,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忽然翻身下马:「高陵光?」
高陵光扑过来,差点没站稳。
陆龄月一把扶住他,他抓着她的手臂,声音又哭又笑的:「夫人,我给您送信,结果迷了路。其他人都走散了,我在荒漠里转了一个多月,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
「我已经知道了。」陆龄月打断他,「大人没了。」
高陵光愣了一下,拼命摇头:「不是不是!大人好好的呢!那是假的,做给别人看的!」
陆龄月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高陵光的脸,那张被风沙磨得不像样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拎住了他的衣领。
衣领太烂了,一扯就破,露出他黝黑的胸膛。
高陵光赶紧捂住,委屈道:「夫人,别……大人真的没事,那是做给秦王看的。有吃的吗?饿死我了。」
陆龄月没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