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悠回到薄雾山庄，直到走进房间，她都姿态高昂，宛如一个战斗凯旋的女王。
但是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无力地靠在门背上。
“爸爸……”
她把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记事本抱在怀里，忍不住低声啜泣。
刚才在车上，她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姜褚明的直播上，但是手里的记事本仿佛滚烫的烙铁，烙着她的指掌。
她认得这本记事本。
从她记事起，就常常看到父亲在橘黄暖光的小台灯前，点一支烟，对着记事本神情凝重严肃，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半晌，父亲抬起浑浊的眼，发现她就站在门口看他，父亲怔愣片刻，随即将手里的烟放到烟灰缸捻灭，抱歉地对她笑笑。
她嫌弃过父亲，说他落伍，现在科技发达，大可以用电子设备办公，方便又快捷，还比人脑思路清晰。
但是父亲会一本正经地反驳她，说那东西不可靠，死活也不肯用。
后来穆念悠看着那本陈旧却还算保管得宜的记事本，绝了让父亲用电机设备的念头，用零花钱裁来半米的真皮，自己动手给父亲的记事本做了个真皮封面，还动手把边角磨得光滑流畅。
接回父亲遗体的同事告诉穆念悠，父亲在身亡前一刻，都还紧紧拽着胸口的衣料，扒开他的手才知道，他一直在护着这本笔记本。
……
穆念悠跪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把记事本放在膝头，翻开了扉页。
一页页，都是重点刑事案件的笔记，还有父亲的分析。
直到——
她看到了薄子默三个字。
最后一页写得很潦草，只有几个零碎的词语：白头翁、薄雾、薄子默、浅浦商厦、陷阱、内鬼。
而薄子默这个名字，被用粗线条，重重地划了几个圈，潦草，狂乱。
父亲的牺牲地点，就是在浅浦商厦。
那是一栋废弃的大楼，据说父亲当时接到线人消息，那里会有两批人马在那里交易，父亲给属下部署了任务，几组人马出动围剿。
但那只是个陷阱，只为了杀死穆戚，也就是穆念悠的父亲。
穆戚这个名字，在那群人眼里，是断人钱财杀人父母的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姜褚明告诉穆念悠，局里的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离穆戚最近的人就是薄雾组织的头目薄子默，薄子默推开浑身是血的穆戚，在同伴掩护下逃离。
他们上前查看时，穆戚已经气绝身亡。
只是前世穆念悠再去查证前尘旧事，当年为父亲做尸检的法医告诉穆念悠，穆戚当时身上被注射高浓度毒品，如果不是那一枪，她父亲也活不了。
前世穆念悠有意无意打探过薄子默身边的旧部，他们口径统一，都说浅浦那次围剿，对他们来说也是意外。
若是薄子默设下的陷阱，他们的人也不会损失惨重。
而且那次薄子默身负重伤，被同伴接应时已经意识昏迷，不可能还有力气开枪杀条子。
但是，为什么父亲的笔记本上，却出现了薄子默的名字。
穆念悠盯着最后一页的字迹，尽管尽力克制，但是手还是难以自恃地发抖。
白头翁是谁？
内鬼又是指的什么人？
父亲知道那是个陷阱，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
……
脑子里念头纷杂。
穆念悠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姜褚明背叛她，那些过去，她回不去了。
而薄子默……薄子默太深沉，太诡诈，她看不懂他，他也从没让她看懂过。
后面，没有退路，前方，没有归途。
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港湾。
穆念悠就这样合衣躺在地上，浑浑噩噩睡过去。
梦里，自己来到一幢废弃的大楼里，看到了父亲。父亲却没有看她一眼，掉头转身沿着没有扶手的楼梯一直往上爬。
她在后面吃力地追。
父亲终于在高楼处停下，穆念悠追过去，却看到薄子默拿枪对着父亲的前额。
穆念悠心脏突突地跳，大喊着朝二人奔去：“不要！！”
“砰——”
枪声还是响起，父亲背对着她，脑浆迸射。
穆念悠闻到了混在钢筋水泥气味重的硝烟气味，以及皮肉灼伤的味道，父亲缓缓倒下，露出薄子默邪佞的脸，他的眼里尽是冷漠。
她疯了一般哭着冲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上去。是去质问薄子默为什么要杀了她唯一的亲人，还是想要跟薄子默同归于尽。
但是薄子默一个闪身，隐匿在了黑暗里，消失无踪。
她的心狠狠揪痛，空气凝固在她喉头，逼她窒息。
她难过自己最亲的人被杀害，也难过杀害她至亲的人竟是她爱得人。
这跟拿刀捅在她心上有什么区别？
薄子默捅了她一刀啊。
父亲躺在地上，她跪倒在父亲身边，父亲满脸满身淌血，她边给父亲擦干净血迹，边绝望地恸哭：“来人，快救救他，你们快来救救他……”
“是你杀了爸爸……是你……是你……”
穆念悠哭着从梦里醒来，脸上一片冰凉，她抬手摸去，摸到一片湿意。
过去她常常做这个梦。
只是以前她梦到的，是自己没来得及追上父亲，制止凶手。
可这一次她赶上了，却看到薄子默当着她的面，亲手开枪杀死了她的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站起来，找了一个地方将笔记藏起来。
她还得在薄子默这里继续斡旋，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压下所有情绪，她才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疲惫，身体的不适越发清晰，她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
只不过是看父亲手稿时情绪激荡了些，接着又在地板上睡了一觉，竟然发起了烧。
穆念悠自嘲笑笑，自己这副身子被薄子默养得越发娇贵了。
门外传来隐约的对话声，穆念悠身体猛地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咚咚狂跳。
薄子默问：“她吃过午饭了吗？”
女佣答：“没呢，穆小姐从午间回来就一直呆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让我们没事不要打扰，这会应该是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