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人散去,徐公公还愣在原地,他迟迟没有缓过来,要是方才他没有看错,王爷那是第一次听了别人的话。
在他的记忆里,王爷一直是一个桀骜、狠戾果断之人,在他的世界中只有自己一人,他不信任何人。万事是对是错皆是自己定夺了算,旁人若是插.嘴说上半句,就是见血的事情。
而如今王爷竟是为了一个女子压下了满腔怒火改变主意,这是他没有见过的。
虽不知王爷之前性情如何,是个怎样的人,但一国大将,再如何都是百姓们心中的英雄,是万人所敬仰的人物。
徐公公抚着拂尘,不知此事是好还是坏,其实……像岚娇姑娘那般灿烂耀眼若骄阳的姑娘,不应当留在这片泥泞中。
广阔天地,她应是高飞于空,与世间所有美好相配,得到应有的幸福。
这深宫中起起沉沉的人生,千篇一律。为奴,为主,为皇……从来没有人真正为自己而活过。
徐公公望着半空飘雪,十多年不曾空落的心,今夜,似是有些难以言喻地叹惋伤情。
圆月高挂,小宫女快步走入阁院,小声同守夜宫人传了话。
宫人面色难言,踌躇半刻提灯朝院中走去。
椅座上,丽贵人这几日受了不少太后的责骂,为挽回面子,她又花大价钱弄来了许多奇珍异宝讨太后开心。
可太后直接关门谢客,连大殿都不让她进,而她前些日子送出的那珊瑚宝玉和其他稀宝,也被太后匆匆叫人给处置了。
丽贵人是恨透了岚娇,一想起她那日的巧舌如簧和皇后为其说话,丽贵人气的简直想要了她的命。
“娘娘。”
宫女小心说道:“方才外头的人传来消息,说承明殿的岚娇……无,无事,还活着。”
“什么?!”丽贵人目眦欲裂,挥手便打翻了桌上花瓶。
器皿碎裂的声音划破黑夜,女人尖利接近疯狂的声音像藤蔓般紧绕脖颈。
“你说摄政王没有处置了她?她还好好活着?!”
宫女吓的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回娘娘,是,是如此,岚娇姑娘还好好活着。”
“荒唐!”丽贵人接近癫狂,“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驰宴不会看上她,不会看上她!他不会喜欢任何人!他明明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一定是新鲜劲还没过,等新鲜劲过了,驰宴便不会再留她!”
嗔狂刺耳的声音在黑夜中环绕,宫女跪在地上,肩膀轻颤,深深埋着头。
对于这个不能言语的肮脏秘密,每一个走出阁院的宫人,都身有残缺,或目盲聋哑,或舌缺,或生死不明。
承明殿内。
伺候的宫女们都战战兢兢,等一切收拾妥当,才小心退了下去。
岚娇躺在榻上如在针毡,殿内漆黑一片,驰宴躺在她身侧,耳边若不细听,那是什么声音与动静都没有,宛若身边躺了一具尸体。
结束了那场闹剧,人人都难掩心慌,但驰宴自进殿便不置一词,依旧沉着一张脸,安静的可怕。
方才岚娇差点在台阶上腿软跪下去,她强撑着,为的就是不让驰宴再滥杀无辜,能少见血,那便少见血。免得落人口实,说其空有拯救苍生英雄虚名,视人命为草芥。
岚娇自我安慰,无事无事,小场面,不要慌,反派大人总掰得回来的,数着绵羊和没放糖的花糕,她那慌张乱跳的小心脏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正当她要睡着之时,耳边忽而传来熟悉的冷冽之音。
“岚娇。”
“小团子。”
岚娇那是一个鸡皮疙瘩全身起,瞬间惊醒了过来。
她睁眼,夜幕沉沉中,驰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映着半边天的月光,身前的人神情清冷,锐利的眸一如既往透着寒光,只是……里头好像多了一丝邪肆。
男人倾身而至,凛冽寒意随之将其笼罩,岚娇下意识往后缩,但没等她动,脖颈就是一凉。
驰宴的双手掐在了她的脖间!
男人低低笑了笑:“真漂亮。”
“你到底是为何要留在本王身边。”
“亦或者。”他收紧双手,眸中妖邪肆意,笑容依旧散漫,“亦或者是那些人叫你来的。”
岚娇身子抖若筛糠,随着脖间双手的收紧,她逐渐呼吸困难,小手死死抓住了锦被,声音断断续续从喉间艰涩挤出:“我……王爷,我没有被谁派过来,我是,是心甘情愿想留在王爷身边的……您放心,我真的没有三心,所以,王,王爷您先松手好吗?我,我要喘不上气了。”
因方才落了水,此时她说话变得格外费力,每说出一个字肺间都是火辣辣的疼。哑的可怜。
只见身前的人眸中透着嗜红,他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勾唇幽幽笑了:“骗人。”
“你们都在骗本王。”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男人墨发凌乱,周身散出噬人的寒,眼眸透着殷红而空洞无物,如置身梦魇,愈发癫狂。
他笑着,双手收紧发力,似是要将手中的纤细脖颈给生生掐断。
“唔……王爷!”混乱中,岚娇呼吸困难,十指发颤,死死抓住了驰宴的手,竭力挣扎道,“王爷,王爷您醒醒,不是他们,是我,岚娇……我是岚娇!”
无尽的黑暗荒芜中,他努力抬头,望见的是一片虚无的灰色,像是深陷泥泞,沉重枷锁紧缚双手。耳边充斥着尖锐凄嚎回响,他头痛欲裂,被人重重推向前,那人说:“走啊将军,同弟兄们吃酒去!”
他看不见路途,那是深渊中无数双血淋淋的手,是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大地,是尸横遍野的荒凉悲怆与无可奈何。
“你不是说会救我们吗?”
“将军……对不起。”
“你这个叛徒!你不配做大明的英雄!”
不,他不是。
驰宴仓惶抬头,双目赤红,伸手拼死拉住沾满鲜血的双手,可最后所触及的,只是一具具早已凉透了的尸骨。
他无措,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急促战栗着,眼眶通红。
“王爷!”
忽而一道清透似铃的声音穿云而至,划破了重重雾霭,似海浪翻涌,春花抖落,风裹挟了温暖跨越了疮痍大地而来。
是满世冬雪消融,黑色的天边有了裂痕,一道小小的光照了进来。
天色渐渐亮了,枯竭的灵魂得到慰藉,这是凄凉浪漫的新生。
梅香萦绕,那人拉起他,抚去了他一身狼狈,抬手摘了一捧光,轻轻洒在了这人世间。
“驰宴!”
夜风卷起纱幔,吹散了满空繁星,驰宴猛然清醒,止住了双手间的力气,鬓间汗水滚落,他双目殷红,面庞森白,愣愣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姑娘。
此刻岚娇如获新生,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着气,一张小脸白的吓人。
驰宴就这么定定看着她,眸光忽明忽暗,胸口一阵阵紧缩,泛着密密麻麻的疼与空落之感。
小姑娘眼眶湿润,眸间散落了点点星光,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白,脖间几道青紫的指印清晰可见。
“王爷?”岚娇后怕,颤着声音叫他。
谁知下一秒,身前的人俯身倾下,张口就咬在了她的颈侧!
温热鲜红缓缓溢出,岚娇疼的小脸煞白,眉头紧蹙,下意识伸手要推开驰宴。
“嘘,别动。”那人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肢,嗓音低哑带着乞求,“让我咬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