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岑若黎一行三人便按照计划，返回了侯府。
侯夫人心里本就带着气，加上对陈嬷嬷之事的担忧，神情中的郁郁根本做不了假。
而谢明琛又一向寡言沉默，岑若黎则是低着头掩饰表情，在老夫人和二夫人等人的眼里，那就是铩羽而归的表现。
一时之间，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我早说过，要你歇了那些心思。”老夫人张嘴又是一通指责：“还巴巴跑到相国寺去求明悟大师，那也是你说求就求得来的？”
“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你和岑氏遇上了山匪，知道琛儿再也好不了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岑若黎一听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话暗含的意思，未免也太恶毒了吧？
她正想站出来，余光却看见侯夫人坐直了身子，还理了理衣襟。
岑若黎一下就放心了。
侯夫人这个队友可是强大的很，她可以原地吃瓜了。
侯夫人确实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顺完外裳上的褶皱，柳眉便是一竖：“母亲这话说得可够诛心的。”
“我和黎儿遇到的是刺杀！是有人一心想要我们的命！我和黎儿若是没了，怕是琛儿也活不长了。这样一来，谁最得意，还用我说吗？”
“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总不会是早等着这一天了吧？”
“你！”老夫人似被说中心事，脸一黑：“冯氏，你放肆！”
侯夫人冷笑一声：“我放肆又如何？我放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冯韵如自嫁进这府里，自问对得起你们谢家人。琛儿当年怎么伤的，这么多年又是怎么过来的，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想磋磨我没门，想磋磨琛儿和黎儿，更是做梦！”
“你、你！”老夫人气的直喘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其实老夫人一直没能在侯夫人这里讨到过言语上的便宜。她一直觉得是冯氏死乞白赖地想嫁给自己的儿子，便想借此压她一头。
可也就怪了，侯夫人从不吃她那一套，而自己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明明对冯氏没有感情，却也从来不跟她站在一处。
但是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老夫人这么多年闲的没事，就一心想要让冯氏服软，可谓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于是，老夫人又朝旁边的平西侯开口了：“淮儿，这就是你娶来的正室夫人？你就看着她这么大逆不道？我们侯府的脸都给她丢尽了！”
平西侯正襟危坐，连一个眼神也没给老夫人，只当自己耳朵下班了。
侯夫人心中便是一嗤。
夫妻二十多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谢书淮。
他虽然与自己没什么夫妻情分，可但凡是老夫人与自己发生冲突，他从来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只除了上次纳妾一事。
记得谢书淮曾有一次对她说过，成了亲，夫妻之间才是一家人。那时她还以为自己走进了他心中，后来反应过来才知道，这只是他天生的品行，任是谁做了他的妻子，他都是这般对待。
也或许……若是换了那人，还能得到更多他的柔情也不一定。
所以这么多年来，她才能那么有底气的和老夫人对着吵。因为她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火气发出来，她才会畅快。
也“幸亏”这么多年还有老夫人“陪”着她吵架，不然就侯府里这摊浑水，她说不定早就被气病了！
侯夫人一看平西侯那神态，就知道他是在由着她耍脾气发泄了，这是他们夫妻多年的默契。
可默契又算什么呢？她要的不是从来不是这个。
可惜，如果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或许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刚想到这里，侯夫人立刻压下心底的难受，警告自己，不是从七年前琛儿出事，就对谢书淮失望了吗？
老夫人一心要拿谢书淮来逼她低头，却不知道，她早已不在乎他的想法了。
“我大逆不道？我丢尽侯府脸面？”侯夫人定了定心神，开始输出。
“自嫁进府里，我才发现往日里学的规矩礼数都没什么用处。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侯府这脸面又不是我丢出去的，我又何必费力气去捡？”
“您说我大逆不道，我倒是逆着谁了？”侯夫人阴阳怪气：“天下明君还知道忠言逆耳呢，若要事事都顺着，我和琛儿、清涵早被剥皮蚀骨，被你们啃噬干净了！”
又是一场完胜的局，老夫人再次败下阵来。
可她却仍旧意识不到，还不死心地朝平西侯问道：“淮儿，我让你奏请改立世子的事，可有眉目了？”
谢书淮不冷不热地回道：“陛下说了，除非琛儿没了，不然，谁也别想动这世子之位！”
侯夫人立刻接话：“想也别想！就算是琛儿没了，便是把这爵位还回去，也容不得别人肖想！”
岑若黎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
侯爷和侯夫人还真是亲爹娘啊！虽然已从明悟大师那里得到了好消息，也不至于说的这么直白吧？
不过谢明琛本人倒是无所谓，反倒是谢清涵，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脸色难看的紧。岑若黎在心里默默给她道了个歉。
实在是谢清涵的性子太沉不住气，若是说给她听，计划没准儿会前功尽弃。
回到揽枫榭，岑若黎脸上才重新换上笑意。
“世子，今天这一出戏演完，应该能逼他们再次动手吧？”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快一些，这样明悟大师就能早些替你医治了。”
谢明琛思索了一会儿，浅笑一记：“不急。”
岑若黎闻言也是一笑：
“是啊，最该着急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可是，我只有一个担心……”岑若黎皱了皱眉：“如果我们真的防不胜防，让他们得手了怎么办，你……”
谢明琛打断她的假设：“不会。”
岑若黎见他胸有成竹，好像已经做了万全准备一般，心里也安心了不少。
“好吧，只要你有准备，我就放心了。”
“不过，我还是会保护你的！”岑若黎道。
谢明琛看着面前捏着拳头的岑若黎，口中的苦茶竟品出一丝甜味来。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大手，包裹住那纤瘦的拳头，两个人肌肤相接的一瞬间，一股别样的感觉在周身流转。
这一次，岑若黎没有躲开谢明琛的亲近。
她是真的要好好保护他，用尽全力！
清音阁。
茯苓又一次眼神警告紫苏不要探头探脑，心里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绪。
侯爷又来了。
自打姜姨娘进门，侯夫人就不许侯爷进清音阁的内室，侯爷偶尔的几次来，也都是不欢而散。
不过今日瞧着，里头那两位主子的表情，倒还算平静。
屋中。
侯夫人难得平心静气地让平西侯坐下来喝杯茶。
“你不用来给我解释。”侯夫人道。
“你的想法，我很清楚。若是琛儿真的有什么不测，你便是交还爵位，也不会让谢明彦袭爵的。”
“在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怀疑过你有别的想法。”
平西侯将小巧的茶盅放在手心里摩挲着。
他一向很喜欢清音阁里这些物件，侯夫人的眼光极好，两人的喜好也极为相似，这些他从成亲那时就知道。
“阿如……”
“侯爷！”平西侯想说什么，却被侯夫人打断。
“天色不早了，侯爷该离开了。”
平西侯愣了一下，方才苦笑一下，点点头，顺从地站起身来。
他知道冯韵如一向就是这个性子，认准了的事情就不会回头，谁也更改不了。
“听下人回报说你骑了马，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受伤？”平西侯看着侯夫人。
侯夫人下巴一扬，言语流露出几分自豪：“我的骑术，你不知道？”
平西侯看着侯夫人的样子，一时百感交集。
只有在不经意间，他才能从她身上，看到当年那个骄傲的丞相府二小姐的影子……
终究是自己太过懦弱，对不住她。
平西侯刚走出清音阁，又被姜姨娘挡住了去路。
他的眼中迅速划过一丝厌恶和恼怒的情绪，却又很快掩饰干净。
“侯爷。”姜姨娘娇娇弱弱，聘聘婷婷地走上前来，每一步都在尽力展现着自己的妩媚。
平西侯的眼神未曾在她脸上停留半分，沉声道：“何事？”
姜姨娘柔弱欲泣地：“侯爷，妾身亲手煲了一晚补汤，您可愿去明月院里尝尝？”
平西侯一摆袖，径直越过她，只丢下一句：“不必，本侯身体好得很！”
不管姜姨娘在身后如何的忿忿不平，平西侯半点都不在乎。
他从来不喜欢这种娇弱惹人怜的女人，以前是，现在……
也是。
而且，他也从来不会分不清两个长相相似的人。
也许，姜姨娘背后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怎么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