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辉殿。
上好的白玉瓷铺设的地面闪耀着柔和的光芒,整座宫殿似有雾气氲氤,檀香木雕刻的飞檐上凤凰展翅,两侧柱子上的龙纹灼灼生华,似与飞檐上的凤凰遥遥相望。
相望,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遥遥不可及。
唐时瞧向落辉殿的眼眸恍若冬日覆着冰的平湖,全不见平日里的风光月霁,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冷漠与恼恨。
“二少爷到了!”一个麽麽打开落辉殿大门喜洋洋地迎来,“给二少爷请安,给安小将军请安!”
被别人真挚尊敬地喊着安小将军倒让安平悄悄红了脸,她慌慌忙忙摆手,“麽麽叫我大姑娘就行。”
“好好好。”老麽麽连连说了三声好,似乎很开心的模样。
二人随着老麽麽走进落辉殿。
从落辉殿大门一路行来,并没有看见一个宫女太监,殿内寂寥无人、满目萧然,落雪压着枝丫,似乎压在人的心里,只觉得悲凉沉重。
这不是一个贵妃该有的宫殿。
随着老麽麽往里走,一直到居住的正殿前,才看到一个丫鬟匆忙去熬药的背影。
安平悄悄看了看唐时,他眼眸半阖,瞧不清是何神色,却让人觉得他浑身比满院的冰雪还要冷,再不见半分柔和。
穿过金丝秀荷的楠木屏风,安平看到了一身白衣立在窗前的柔弱女子,她全身唯有插发用的一根白玉簪,除此之外什么都无。
微微仰头看着窗外落雪的她纤细美丽,好看的眉眼柔和,不见半分难过与不满足,整个容颜仿佛透着一层光晕,只觉得美的是如此不现实,让人不愿意打扰她一丝一毫。
“阿时来了?”美丽柔和的女子微微侧头对他们笑了笑,看到安平时,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亮,笑问:“这位就是安小将军吧?”
安平颇有些不好意思,“贵妃不用这么称呼我,称我安平就好。”
唐贵妃笑着点了点头,和他们一起在圆桌旁落座,笑着对安平道:“喊我唐姐姐就行。”
“这……”安平往唐时那里看去,唐时点了点头,安平便应了,“唐姐姐。”
这一声唐姐姐让她的笑容里多了些温和,她让麽麽拿来一个黑漆描金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白玉镯,她拿出镯子不由分说的套进安平手腕上,在安平的拒绝下,柔声道:“就当我的见面礼吧。”
安平沉默了片刻,看着面前真诚的女子,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见安平收下,她似乎更开心了一些,偏头仔仔细细地盯着唐时看了看,好看的眉心微蹙,“阿时,你又瘦了。”
“老毛病了,阿姐不用担心。”
唐贵妃沉默了片刻,眼角似乎有泪水划过,却仍然笑了笑,“辛苦你了,阿时。”
“阿姐,你如今可好?”
“很好,没人打扰,也无人逼迫我再做自己厌恶之事,也不用再见厌恶之人,是真的很好,阿时不用担心我,只是,浩儿就只能拜托你了,皇上不允许我们母子相见。”她语气一直淡淡的,在说到浩儿时带着微不可查的悲伤与欣喜。
安平知道浩儿估计是六皇子的昵称。
“唐姐姐放心。”安平很喜欢唐贵妃,她明明温柔美丽,但却带着坚不可摧的韧劲,很有将门之风,就像她二妹安岭,安平认真地道:“六皇子长大了,他赤忱热烈,有一颗公正不阿的心,见不惯肮脏腌之事,很有唐家将门之风,他成长的真的很好。”
唐贵妃笑弯了眉眼,“那就好,是我对不住他。”
安平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正是唐姐姐的善良,才让他成为一个很好的少年,才没有被李家皇室所脏。”
唐时清俊的眉眼看着认真宽解姐姐的安平,她此时柔和,全不见咄咄逼人、恨意滔天的模样。
唐贵妃伸手握住了安平的双手,浅色的眸子里带着温柔坚韧,也有一丝微不可见的悲伤,她认认真真地嘱咐道:“平儿,没有子嗣也没有关系,只要俩人有爱,只要俩人心在一起,只要俩人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哪怕没有子嗣也没有关系,你不必为此忧心,唐家从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神色凄凉,“如果没有爱,就算有子嗣又如何?也不过是羁绊…··不过是家族的羁绊罢了。”
她握着安平的手,神色坚韧认真,“六皇子可以过继给唐家,做唐家人,为唐家绵延后代,继承唐家门楣,所以,只要你和阿时好好的在一起就好了。”
她的话如此明白露骨,让察觉到唐贵妃嘱咐的话似乎有什么不太对的安平微微一怔。
“阿姐!!”唐时向来清冽平和的声音略带急切的响起。
唐贵妃一拍脑门,“瞧我胡说八道!”她笑了笑,道:“平儿不要在意我胡言乱语啊,不过平儿要记得,以后有没有子嗣都不会成为你任何阻碍就好。”
安平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触,心跳有些快也有些莫名,她摸着手腕上的白玉手镯,觉得有些什么自己忘记的东西隐隐的似要破口而出。
此时,唐贵妃松开了紧握她的双手,起身对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快走吧,我并不能留你们太久,不然,不知道皇上又要疑心什么。”
安平看了唐时一眼,唐时半阖眼眸,一双眸子阒寂无声,起身对唐贵妃恭敬地行了一礼,“阿姐保重。”
安平也跟着她行了一礼,“唐姐姐保重。”
唐贵妃对他们摆了摆手,眸中似有晶莹闪过,她起身陪着他们走到门外,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她站在廊檐下,倚在刻着龙纹的柱子上,就那样默默无声的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远去,安平看向身边的唐时,他步履不复向来的闲适,却更加坚定,不曾回头。
安平回眸看了一眼,唐贵妃对她挥着手似乎犹豫良久,终是扬声问道:“平儿,你兄长骠骑将军安晏清可好?”
安平怔然,不知唐贵妃为何会有如此之问,却仍然认真地回复,“兄长很好,他说岭北虽是条件艰苦,可能驰骋疆场保家卫国,护天下河清海晏,是他的志向,他能实现志向,此生无憾。”
距离越来越远,唐贵妃似乎在凤凰展翅地飞檐下变得越来越渺小,她似乎并未再说些什么,不过安平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