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蒙蒙,寒风峭峭,刘彻携李妍启程摆驾宣室,素女青娥掌灯开路,黄门侍从肃穆仪仗。
宣室内灯火晃耀,座无虚席,王侯亲贵齐聚一堂,因诸侯王分封在各地,也不大常见,难得聚首便互相嘘寒问暖热络起来,桑弘羊和上官桀先行问候卫青,再向诸侯王问安,桑弘羊转身墨色瞳仁往外一瞥,衡山王刘赐脱了履灰头土脸地进来,中山王刘胜趋行几步迎了过去。
卫皇后率领嫔妃及皇子公主入殿,诸侯王陆续成两列散开,让出中间一片空地,纷纷向卫皇后见礼,平阳公主驻足一把搂住卫长公主,凤眸布满慈爱,笑问她道:“今夜陪姑母小酌两杯,如何?”
卫长公主略微踟蹰,暗暗看向母亲,卫皇后首肯,她才跟着平阳公主入席,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依次挨着刘娉入席。
宣室以青玉阶为界,上主下宾,嫔妃跟随卫皇后登上主位,徒留邢夫人居左宾之首,与右宾之首的大将军卫青对坐,平阳、南宫及隆虑公主居邢夫人席下,其他皇子和公主由导官安置,位于卫长公主身后,樊姬则被安置在夷安公主席间,以便照料。
邢夫人目光绕了一圈,卫长公主和平阳侯曹襄挨着刘娉一左一右,看起来倒像那么一回事,不过即便刘娉有心要促成儿女联姻,还得刘彻发话,再眺望后边的桑弘羊和上官桀,更加笃定今晚且有热闹。
“大将军今晚红光满面,想是有喜事临门啊?”邢夫人颇含意味地看向正面对坐的卫青,忍不住打趣。
卫青拱了拱手,神情低迷犹带一丝杂乱:“夫人说笑了。”
邢夫人见他话少兴寥,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而放眼去看诸侯王,和远道而来的诸位王后谈笑风生。
赵王刘彭祖和常山王刘舜身子凑在一处,俩人交头接耳,互相传授房中术,又时不时偷觑胶西王刘端,蛇鼠般狡黠的目光互相碰了碰,发出默契且诡异的笑声。
胶西王刘端察觉出刘彭祖和刘舜异样的举止,心中笃定他们分明是在嘲讽自己,火气噌地一下暴涨,直接冲到刘彭祖跟前,将他奋力一推,刘彭祖撞向食几,好在没有摔下去。
“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在议论我?有本事痛痛快快干一架,背地里嚼舌根说人长短,算什么英雄好汉?”刘端眉毛炸开,五官狰狞如兽。
众人举目而视,等着看热闹。
刘彭祖两手撑在地上哈哈大笑:“我说胶西王啊胶西王,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若需要儿子只管说一声,兄弟们快马加鞭给你送去!”
这话一出,立时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刘端羞愤咬牙,撸起袖子冲过去,想要掀翻刘彭祖的食几,刘彭祖反应神速,一个大翻身将食几死死摁住。
刘端看着刘彭祖挑衅的眼神,心里极其拧巴,来硬的又干不过刘彭祖,只好柿子捡软的捏,把火撒在常山王刘舜身上,一拳挥向他的眼窝,口中大骂:“刘舜,好你个小鳖孙,竟敢也来笑话我?本王非打烂你这鳖孙不可!”
上官桀等人一阵风似的冲过去劝架,合力将刘端从刘舜身上扯开,架着他两腋把他抬走。
刘舜被揍成发面的馒头,脸又红又肿,一只眼睛疼得睁不开,想他在胶西国一贯无法无天,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趁着众人没注意,冲到刘端跟前对准他腹部凶猛一踹。
“唉呀娘嘞!”刘端发出一声惨叫,上官桀急忙把人松开,刘端捂着肚皮在地上打滚,疼得嗷嗷叫,无限委屈与恨:“打量着我不能生养,都可劲地笑话我,指望我今晚疼死,随了你们的愿!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卫青曾听到过一些风声,说是胶西王刘端得了阳.痿,一亲近女人就容易发病,还一病好几个月,故而无法生育,今天亲耳听到他这么一说,没想到传言俱是真的。
中山王刘胜蹲在地上,温声细语地劝:“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说这些丧气的话?”
刘端一听哭的越发响亮,任谁也劝不动。
卫青竖耳一听,甄别出天子车舆銮驾的声响,不禁皱了皱眉看向刘端,好言相劝:“胶西王息怒,陛下就快到了。”
刘端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哪里肯听得进去,完全顾不上脸面,放声嚎叫,哭得震天动地,卫青垂眸无语,无奈地摇首叹息。
李妍跟着刘彻入殿,被眼前一幕小小震撼到,堂堂诸侯王,七尺男儿,躺在地上哭爹喊娘,也不知唱的哪一出?
刘彻被这尖锐的哭腔刺得耳膜疼,活像死了他亲娘,低头俯视刘端,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简直没眼看!倏尔眼皮骤抬,锐利的目光锁住鼻青脸肿的刘舜,心中立刻有数:“谁都不许劝!接着揍!往死里揍!”
众人寂声垂首,不敢言语。刘端抬眼望见刘彻铁寒的面孔,扁了扁嘴收敛起哭声,一旁的刘舜瘪着嘴,不敢多说一句。
控住场面后,刘彻挽着李妍往主位方向去,经过隆虑公主身边时稍作逗留,剑眉微挑仔细去看隆虑公主,她身形消瘦犹如枯木,圆满的脸颊变得皱巴尖瘦,拢共加起来不足半两肉。
刘彻看着她孱弱的模样心尖一阵酸楚,这些年她婚姻不幸,真真是熬干了心血。如果说王太后将隆虑公主许配给陈蟜是将她推入火坑,那么给他添柴加火的人必然是自己。
他很想去扶她一把,可手伸了出去,又迅速地缩了回来。“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刘彻凝视着她红通通的脸,眼眸有些湿润晶莹。
隆虑公主欲起身福礼,无奈撑不起身子,只好微笑回应:“谢陛下关心。”
李妍留心去看隆虑公主,她的脸上涂抹厚厚一层胭脂水粉,但从萎靡迷离的精气神来看,她的情况很不乐观。
刘彻登上主位,和卫皇后临席并坐,李妍绕到他身后与尹婕妤临席,意外地发现嫔妃席位有所变动,于是望了望宾席的邢夫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她和尹婕妤并坐,不知是不是自己鸠占鹊巢,恍惚间底下人影晃动,诸侯王稽首参拜黑压压跪了一地,刘彻劝免后各自入席跽坐。
“夫人去到宾席,可是因为我?”李妍心生歉意,身子倾近尹婕妤,黛眉凝愁地问她。
尹婕妤轻轻拍她的手,小声安慰道:“邢姐姐特意央求皇后娘娘,与妹妹无关。”
李妍兀自一笑,歉意依旧不减,看着刘彻的背影,眼神逐渐凝滞。
刘彻受礼后扫视四下,点漆之眸戳向一排排衣冠楚楚的诸侯王:衡山王刘赐会出现在这种场合却有些意外,他的好哥哥淮南王刘安没来,他竟然会来?常山王刘舜、胶西王刘端和赵王刘彭祖三个酒囊饭袋,越看越令人生气,平日里在封国作威作福,一个比一个混账!
常山王刘舜,母为王皃姁,王太后亲妹,是孝景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孝景中元五年受封常山王,素来骄横懒怠,□□之事层出不止。
胶西王刘端,孝景前元三年,受封胶西王,为人残暴不说,还患有严重的阳痿,一接触女人就犯病。喜欢的郎官在后宫□□,被刘端知晓,刘端一怒之下大开杀戒,参他的奏章堆满了刘彻的书架。
胶西王刘端在对待封国国相及二千石官吏的问题上和刘彭祖有的一拼,俩人隔着千山万里,歹毒之计全都想到一处,一个在胶西国一个在赵国,想尽办法去陷害国相及二千石高官,使出各种阴谋诡计将他们生生毒死。
照着刘彻的脾气,恨不得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挂在城门让老百姓去啐,老百姓非啖其肉不可!但这该死的仁义却又不得不顾忌,否则便要被扣上残害手足的帽子,不但引起内乱,还会影响对外征伐。
步子迈得太大,难免会遭到严重的反噬,现在正是全国一盘棋,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决不能引发萧墙之祸。
刘彻收回厌恶的目光,投向中山王刘胜,与那仨烂泥巴相比,刘胜除了喜好酒色,拼命造娃以外,反倒是最让人省心的。他幽幽吐出口气,或多或少有些安慰,总不至于同父异母的兄弟,个个都欠收拾!
刘彻轻飘飘地打量着刘胜,旋即扭头去看李妍,笑眯眯说道:“夫人生长在中山,与中山王可算得上是半个同乡。”
李妍美目微张,心中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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