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
她叫卫蘅,是他的皇后。
周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阿荼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极轻极快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清汤,碗底的莲花在汤中若隐若现,像一朵开在水底的、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七岁那年,先帝走得突然,遗诏上写着他的名字。七岁的孩子连玉玺都抱不动,太监举到他面前,要他接着向群臣展示,他照做了,举得歪歪扭扭,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一个国家的未来从此将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只知道父皇没了,以后没人把他扛在肩上去逛御花园了。他哭了一整天,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太皇太后派人来把他从灵前拖走。那些人似乎不畏惧他如今贵为天子的身份,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两条腿在地上蹬,蹬翻了香炉,灰烬扬起来,迷了满殿人的眼。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祖母的手,比父皇的冰。
太皇太后是他的祖母。先帝病重的那段日子,她就已经把持了朝政。遗诏是真是假,没人知道——没人敢问。问过的人,有的被贬到了边疆,有的被抄家全家流放,还有的连命都没了。
登基之后,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说是垂帘,其实就是她说了算。他坐在龙椅上,前面跪着大臣,帘子后面坐着祖母。大臣们奏事,眼睛看的不是他,是帘子后面那道影子。他七岁,十岁,十五岁,前朝的事,他插不上手。太皇太后说东,没人敢往西。她那些叔伯兄弟,一个个封侯拜相,把国库当自己家的钱庄,把地方官位当自家菜园子,想种什么种什么,想拔谁拔谁。甚至连他身边的侍卫,都是她母家侄孙。
他被困在那把龙椅上,像一个泥塑木雕的菩萨,受人香火,受人跪拜,可对人间疾苦束手无策,自身难保又怎能庇佑他人。
“你没想过办法?”孟媖问。
周衍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比笑淡得多,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想过。”他说,“但小时候不懂,只知道祖母凶,不听话就不给饭吃,不给点心吃。后来慢慢懂了,不是不给饭吃的事,是这江山,她不想还。”
他顿了顿。
“所以我开始装傻,想让她放松警惕。”
十三四岁,他在太皇太后面前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她让他读什么书他就读什么书,她让他见谁他就见谁,她让他批什么奏折就批什么奏折,每天笑眯眯的,毫无任何脾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太皇太后果然放松了警惕,她以为这孩子彻底废了。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偷偷做两件事:一是暗中结交那些不得志的年轻官员,二是禁欲。
阿荼听到“禁欲”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奕左在门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他弟弟奕右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衍不在意。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有点好笑的事。
“太皇太后最怕的不是我亲政,是我生儿子,特别是生下一个跟她母家毫无血缘关系的继承人。”
她挑的皇后,乃至妃嫔,都是她本家的侄孙女或是跟其沾亲带故的,她巴不得他赶紧和皇后或是她亲自挑选的妃嫔圆房,最好赶紧生下一个自家血统的太子。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继续掌权,太后垂帘听的是幼帝,幼帝没了,还有更小的孩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她要他近女色,近她家女色,可他偏不。
他不去皇后宫里,也不去任何妃嫔那里。白天上朝,晚上读书,偶尔跟几个侍卫聚一起出宫打猎喝酒。后宫一步不进,充耳不闻。太皇太后急了,让人在他茶水里下药,被他身边的人偷偷换了;她又送来几个美貌的宫女,他转手就寻各种理由把人罚去洗衣房,让她们天天对着搓衣板和棒槌。
后来她实在没辙了,开始在朝堂上散布谣言,说皇帝身有隐疾且有龙阳之好,怕是不能生育。后来,她怕此等消息不够威慑,还故意散布到了民间。
阎王的茶杯歪了一下,几滴茶水洒在袖口上,他也没擦。
周衍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片毫无波澜的湖面。
“这脏水一泼,就算我以后亲政了,所有人也会觉得我不正常。她就是想让我永远擡不起头,永远做她的傀儡。”他顿了一下,“可我不在乎那些谣言。”
不但不在乎,他还顺着她的话往深里演。他故意跟几个长相清秀的侍卫走得很近,故意在公开场合跟他们勾肩搭背,故意让人看见他与他们同吃同住。太皇太后的人把这些事报上去,她高兴了好一阵子,觉得这孩子彻底废了,这辈子都翻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只有一个人不信——皇后卫蘅。
“我第一次见她,是大婚那天。”周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一面冰封的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年,我十五,她十四。”
盖头掀起来的那一刻,周衍看见一张很白很白的脸,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那种养在深闺没见过太多日光的白,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新娘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人的时候像一汪深潭。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翅膀。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在线的胭脂红得有些刺目,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发抖。
看得出来,她怕他,可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怕她。
两个半大孩子,被人塞进一间屋子,外面全是太皇太后及她母家的人,贴着窗户等着听房。
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他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合卺酒,酒里映着晃动的烛光。就这么干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山。后来是谁先撑不住的也记不清了,反正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