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纠缠
“你第七世——就是刚刚过去这一世,本来可以不一样的。”阎王说,“你第一世的修行还剩一点,加上这世你投胎做了王,千古一帝,功德圆满,本该得道成仙。偏偏这一世,她也在。她本来不是太皇太后本家的人,三岁时被卫家从亲生父母身边带走,养在深宅大院里。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全按别人的需要来。太皇太后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棋子,她爹娘要的是攀上皇家的富贵,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她想要什么。”
阎王看着周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是对你,她是愿意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衍死死咬着下唇,似乎不那样的话他马上就要失态了。
“因为她在三生石上见过你。”阎王顿了顿,“我之前说过,魂魄来地府,都要喝孟婆汤,喝了就忘了。可她喝了七世,每一世都没忘干净。不是汤的问题,孟婆的汤熬得好,谁也挑不出毛病。她的执念太重,重到汤都化不开。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模模糊糊的,记不清脸,记不清名字,记不清何事,但她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就好比一块石头被水流冲了七百年,棱角都没了,可石头还在。所以她嫁给你那天,掀盖头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阎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她不知道怎么跟你做夫妻,但她知道她想帮你。不是因为她是太皇太后派来的棋子对你内疚,而是因为她记得自己要帮你。可她也有她的难处。”
阎王叹了口气,那声气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她是被太皇太后的本家养大的。养了她十四年,吃人家的、穿人家的、用人家的。虽然那些人没把她当亲人,可到底养了她。冬天有棉袄穿,生病有人请大夫,过年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这些,都是卫家给的。她后来背叛他们,帮着你去对付太皇太后,她心里是有愧的。不是对太皇太后有愧,她愧的是卫家那些不起眼的人,那些给她送过饭、替她挡过骂、在她被罚跪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个馒头的人。”
“她那个哥哥卫欢,他们俩没有血缘关系,但卫欢在家族里不受宠,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从小没人管,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他们俩在卫家的处境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们俩互相取暖。别人欺负她的时候,是卫欢护着她。她吃不饱的时候,是卫欢偷偷给她送吃的。她在那个家里,唯一的亲人就是卫欢,而对卫欢而言,真正的亲人也只有卫蘅。所以后来她能说动卫欢帮你,当然卫欢帮你,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卫欢信的是她,只信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那个妹妹需要他帮忙,所以他去了。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去了。”
周衍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帮她的时候,想的也不全是你。”阎王说,“她想的是,帮了你,卫欢就不用再在卫家看人脸色了。帮了你,她就不用再在卫家当棋子了。帮了你,他们兄妹就能过自己的日子了,至少不用再被谁捏在手里,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活着,除此之外,她还想到的是赌一把,你也能过得不一样。”
阎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沉进了忘川河底。
“可她最后还是死了。不是太皇太后逼死的,不是卫家逼死的,是你那封密报逼死的。”
周衍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停了。
“那封密报,你让卫欢传给太皇太后的那封说有人在宫外集结兵力,意图逼宫。太皇太后看了密报,果然出宫了。可她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她在那个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局没破过?她派人回去查,查到了卫欢头上。卫欢被抓后,太皇太后亲自审他,打了半天,什么都没供出来。可太皇太后心里有数她知道卫欢在卫家唯一的亲近之人是卫蘅,但她没有声张。在暗处待了太久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闭嘴。她只让人给卫蘅递了一句话说卫欢在她手里,想他活命,自己来换。所以卫蘅去了。”
周衍的手开始发抖,先是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
“太皇太后没杀她。”阎王的声音很轻,“她对卫蘅说她是卫家养大的,卫家待她再不好,也养了她十几年了,到头来她竟是如此报答卫家?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根都不要了?卫蘅跪在她面前,跪了一整夜。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她没起来。第二天早上,太皇太后放了卫蘅,卫欢也放了。不是因为心软,你知道的她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而是因为她知道卫蘅已经废了。一个背叛了家族的女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她不需要杀她,她自己就会去死。卫蘅回到宫里,没有来找你。她自己回宫,换了嫁衣,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卫欢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卫家。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吧。’然后她吞了毒药。”
阎王看着周衍。
“她是没脸活了。她帮了你的代价是背叛了养她十几年的卫家,她救了你,可她害了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兄长。她爱你,可她不清楚这份爱到底值不值得,值不值得她抛弃一切,值不值得她让卫欢去送死,值不值得她做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她想了很久,想到自己这样实在太任性了,欠了太多人的,还不起,只能以死谢罪。所以她死了。”
孟婆庄里的沉默像一堵墙,又厚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阿荼和奕左奕右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又干又涩,可他们依旧觉得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堵不住,也止不住。
孟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风吹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死了之后,来地府喝汤。没闹,没哭,安安静静的,像你来的时候一样。”
阎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缓了下去。
“我亲自见的她,把她那七世的纠葛,一桩一件,都摊在她面前:她怎么把你从成佛路上拉下来的,你们又怎么世世遇见、世世错过。她都听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下。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你和她如果继续纠缠是不是每一世都不得善终?我说是。她又问万一下一世还清债了是不是就好了?我说,你们已经纠缠了七世,早已理不清到底谁欠谁的,但生死簿上的命格写了‘有缘无分’,那么下一世、下下一世,无论过了多少世大概还是如此。她点了点头。我再问她想不想知道你这一世后来怎么样了。她说不想了,如果问怕是下辈子又要去找他,结果还是那样。希望这一世这碗孟婆汤喝了,就此不欠了。之后她没再说什么,喝完汤便投胎去了。”
阎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没有了,又放下了。
“她后来投在一户好人家,父母恩爱,家境殷实。上头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妹妹。这辈子没什么大起大落,普普通通,安安稳稳。现在的名字,姓林。叫什么,我就不说了。她已经不记得你了,跟你也没有关系了。”
周衍的脸上没有泪,但阿荼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还能不能见到她?”
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用砂纸在喉咙里磨过一遍。
阎王摇了摇头。
“不能。她现在是活人,你是死人。你们隔着一个轮回。”
“我是说下辈子?”
阎王沉默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