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张书生决定陪儿子一同上京赴考。
做出这个决定,他犹豫了很久。一来是担心儿子的安危——沄城到京城,千里之遥,路上不太平。二来是不甘心。这辈子窝在沄城当个私塾先生,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给妻子办场体面丧事的钱都凑不齐。他不服气。
他想最后搏一把。
收拾好行囊,挑了个吉日,父子俩踏上了赴京的路。
王筱荷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张汀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风太大了,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笑着挥手,一遍一遍,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汀临走前对她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
她等着。等他的信,等他金榜题名的消息,等他衣锦还乡,骑着高头大马来娶她。她等了很久,信没等到。等来的,却是抄家的官兵。
王老爷因贩卖私盐被官府定罪,秋后问斩。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王筱荷正在院子里绣花。她手里的针一歪,扎进了指尖,血珠冒出来,她看着那滴血,愣了好久。
一夜间,万贯家财尽数充公。家仆解散,大宅被封,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府,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
王筱荷记得,父亲富贵时,家里门庭若市。那些叔叔伯伯们,一个个拍着胸脯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如今父亲落了难,那些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去敲过门,求过他们,跪在地上磕过头。
没有一个人开门。
亲戚那边更是指望不上。她和母亲去投奔叔父,敲了半天的门,里面才传出一句:“快走!别把晦气带到我家里来!”
母亲跪在门口不肯走。王筱荷拉她,她不起来。最后是里面的人泼了一盆水出来,娘俩才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城郊尼姑庵的师太收留了她们。
母亲不信佛,但那天晚上,她在佛堂里跪了一整夜。王筱荷不知道她求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撑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你爹还有救。”她对王筱荷说,“我去想办法。”
她把抄家时偷偷藏起来的首饰和银两翻出来,揣在怀里,拉着王筱荷满城跑。找这个官员,求那个老爷,送礼、塞钱、说好话。
王筱荷跟着母亲,看她在那些老爷面前低声下气,看她在那些夫人面前赔笑脸,看她把最后一只银镯子塞进别人手里,转身走出门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钱一天天少了,人一天天瘦了,事情一点没办成。
王筱荷劝母亲歇一歇,她不听。
“你爹还在牢里等着呢。”她说,“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她的身体一点都不好。早年的操劳早就把她的身子累垮了。后来王家发了迹,她过了几年好日子,身体还没养好,家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些日子东奔西跑,她是在硬撑。
王筱荷看得出来母亲的步子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差,夜里咳嗽的声音越来越重。但她说不出“你别去了”这种话,因为她知道,母亲不会听。
后来,王老爷的死罪定了。
秋后问斩,四个字,像一把刀,把王夫人最后那点念想砍得粉碎。
那个硬气了一辈子的女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不再出门,不再求人,整日坐在佛堂里,对着那尊泥塑的菩萨发呆。
她的病越来越重了。夜里咳血,白天发低烧。王筱荷劝她看大夫,她不肯。
“看了也是白看。”她说,“省着点钱,留给你爹。”
王筱荷不听,瞒着她,联合庙里的尼姑请了大夫来。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把王筱荷叫到一边,说:“准备后事吧。”
王筱荷不信。她求大夫开药,大夫开了。她去抓药,回来煎好,端到母亲面前。母亲看了一眼,推开碗:“别费这钱了。拿去给侩子手,让他行刑的时候下手轻些,给你爹留个全尸。”
王筱荷端着碗,站在床前,手抖得厉害。药洒出来,烫了她的手,她也没觉得疼。
行刑那天,王夫人突然能下床了。她让王筱荷扶着,一步一步走到刑场。一路上,她没说一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