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吐的,眼前的日子更没什么好说,只拣了自个儿幼年的闲话来讲。
谢清漩由着他掰,并不搭话,纪凌说着说着,便睡过去了。
他睁开眼,天际泛白,枕边已是空了。
如此过了月余,那夜纪凌说起儿时王府里过年节,他趁了乱,拿着一支万字攒花的焰火,溜出府门。
眼看着满街热闹,别的小孩都有父亲领了放花,偏他没人带,他不肯服输,拣了支半灭的香,自己去点。
花炮又大,人又小,直把一身锦袄炸得焦黑,险些伤了眼。总管闻声赶来,把他抱了回去,跪在地上,一头数落他,一头扇自己嘴巴子。
这等陈年旧事,纪凌多少年没想过了,此时昏昏沉沉,顺嘴说出,自己倒也笑了。
谢清漩听了,忽地叹了一声:“你也是个可怜人。”
纪凌心便是一沉,二十载来,他坐拥了锦绣富贵。
人对他或羡、或慕、或恨、或妒,却决计不会说出“可怜”二字,这话落在心尖,酸酸软软,一阵发烦,一阵缠绵。
纪凌压住谢清漩,低声道:“轮不到你说这话。”
手指游移,他抓紧了那人的腰,再也放不开了。
入了季夏,雨水日增,却都是短脚雨。
后半夜还是电闪雷鸣,到了清晨,不单雨止了,云层里还透出些熹微的光芒。
碧桃向窗外张了张。
“又是个晴天呢。”
说着,碧桃拿袖子往桌上一拂,变出几碟精致的小菜。
细骨瓷碗里盛的是纪凌最喜欢的碧玉粥,纪凌拈起筷子,尝了尝盘子里的小菜。
今天的菜色又翻了花样,却还是那么对胃口。
他点点头,问碧桃:“这菜怎么变出来的?你教教我。”
碧桃摇头。
“准备饭菜是粗j_ia_n的法术,王爷学它做什么。”
纪凌拍下筷子。
“什么修炼,简直闷得死人,整天除了念经还是念经,真能念出个长生不老、法力无边?还不得我抓人自己学!”
看纪凌气鼓鼓的样子,碧桃倒笑了:“念经是为了平心静气,神思定了,才好往上修为,王爷心思浮躁……”
纪凌听了,冷哼一声。
“哪有那么麻烦?我早学了两手戏法。”
说着他拿起根筷子往上一抛,那筷子到得空中翻作条带翅的银鱼,掉下来,砸在桌上“啪啦啦”乱跳。
见碧桃瞪圆了双眼,纪凌这才得意洋洋笼住那鱼,待挪开手掌,又变回了一根牙骨筷。
“这是我们宕拓派的法术,但是……”碧桃叹了口气,“王爷,以你的天分,这点法术只是皮毛,要想‘法力无边’,还是得走正道。”
纪凌最烦“正道”这类的话,当下挑了眉问:“如何才是正道?得念多久的经?”
推开碗盏,他早饭也不吃了。
一掀帐子,他躺回了床上,拿个背对了碧桃。
“哼,还不是得看黎子春的脸色!我可不会求人,今儿个我不去大殿了!”
碧桃见这主子又犯了脾气,挨到床前,好言相劝,说了半天纪凌也不应声。
碧桃到底是个孩子,憋不住话,冲口而出:“宗主早指派了人教你,王爷啊!但凡你正正经经修行个两日,他早教了你……”
纪凌心底一亮,豁然转身,坐了起来。
“他是谁?”
碧桃自觉失言,呆愣愣掩住了嘴,纪凌一把抓住他那只手。
“是谢清漩吧?”
碧桃垂下眼帘。
“王爷既然明白,就不要问了。”
纪凌想着心事,捉着碧桃的手忘了放下。
黎子春嘴里的照应原来还有这层意思,谢清漩俨然是自己的师父了,他该教他法术。
然而谢清漩跟他日日相见,夜夜春宵
,这件事却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还是恨自己吧?所以才有所保留?
说不定不止这些,还有更深的谋算,那样个寡淡温和的人,真要狠毒起来却又是另一番模样……
纪凌心念杂陈,不觉间指头就贯了力,直把碧桃的手当了谢清漩的往死里捏去。
那孩子低声呼痛,纪凑才回过味来,撒了手。
碧桃黑油油的眼睛往纪凌脸上扫了一圈,犹犹豫豫开了口:“王爷别怪谢公子,他为人最是清正,不枉私情,他不教你,是因为时候不到。”
纪凌笑笑。
“为人清正?他跟我是什么关系,你该知道吧?”
碧桃霎时红了脸,纪凌眯起眼来。
“果然,你每夜出去都是避他,你家宗主想得还真是周到。”
碧桃急了,“咕咚”一声跪了下来,仰着头看住纪凌。
“碧桃多口了。王爷切莫多心,宗主和谢公子都是为了王爷好。我说错了话,愿受责罚。”
纪凌看着碧桃,平日里那么七窍玲珑的一个孩子此时失了人色,眼里含了一包泪。
纪凌不忍之余,起了几分怜惜,挥了挥手。
“罚什么罚?没事。”
碧桃苦笑。
“谢王爷宽容,可碧桃漏了话,宗主那里我自会去请罪。”
“没事跑去讨什么打?我不说,谁会知道,他黎子春还有顺风耳不成。”
纪凌说着腾地起身,走到几案前抄起了经书,临出门,回头看了眼碧桃。
“刚才的事,我全当不知道。晚上我要吃黄河鲤,知道了吗?”
碧桃点点头,刚要笑,眼泪先下来了。
傍晚时分又下了层阵头雨,好在玄武殿内多的是长廊,纪凌一路回来,也没怎么淋湿。
到了偏殿前,不等他推,碧桃已笑盈盈地拉开了门,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
纪凌朝里一看,桌上正中,那热气腾腾的不是黄河肥鲤又是什么?
碧桃伺候纪凌落了坐,神情间比往日更多了分亲近。
纪凌自幼呼奴使婢,早被人捧惯了。
但他xi_ng子骄横,治下又严苛,底下人见了他一个个胆颤心惊,纵然笑着,那笑容也是僵硬的,怎及碧桃的天真自然?
纪凌不由暗叹,这人心也是要用人心去换的。
若是无心,千金难买,若是有心,却也来得容易。
只是有那么个人,自己明明动了心思,却不知该怎么对他,也不知那人到底想些什么,手足无措问,越弄越尴尬。
人是抓在手里,心却半分都挽不回来。
想到这里,他手里的象牙筷子沉甸甸的举不起来了。
碧桃见他脸色不好,忙帮着布菜,嘴里说道:“鱼是趁热吃的好。”
他细细剔去了刺,把鱼肉送到纪凌碗中。
纪凌不好拂他的意,尝了一口,鲜嫩肥滑。
他本就饿了,此时馋虫爬上来,胃口一开,眉头也就开了。
碧桃看他吃得香,笑咪咪立在一边。
纪凌叫他坐下,他推脱再三,总算挨着凳子边坐了。
纪凌让他跟着一起吃饭,碧桃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