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8月13日堤亚大陆中央(心肺)F1区
“这是属于强者的世界,弱者不配拥有呼吸的权力。”
父亲的话历历在目。
死亡,将要来临了……渴望已久的死亡……本该在四年前就降临的死亡……
绮梦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一些窃喜。
一切都结束了,整整十一年的煎熬,被人牢牢支配的痛苦,身为弱者的不甘……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发自内心的笑。
一直以来,她都在想死亡的感受,万物逝去唯你独存的落寞,所爱之人仍存于世的遗憾,以及那苦苦等待的漫漫黑夜……实际上,什么会下地狱之类的事绮梦从未考虑过,她只在乎死亡的那瞬间会不会是那种众生归处的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可太恐怖了,毕竟,她最怕黑了……
然而,当死亡真正来临时,却是一片惨白,还有什么东西缓缓倒地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一切都寂静了。
可下一秒,便响起一声惨叫。和母亲死去时的惨叫很像。
这是风筱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吗?不,好像不是……
是在喊……
蓝琪儿。
绮梦猛地睁开眼,恐惧填满了她的整个身体,比死亡还要可怕。
她抬起颤抖的双手,瞳孔不断放大,眼里闪烁着泪光。
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绯红的鲜血……
“蓝琪儿!蓝琪儿!”风筱在惨叫,缓缓扶起倒在她前面的身影。
蓝琪儿面色苍白,一双眼眸渐渐黯然。她的胸口刻着狼王的三道爪痕,鲜血点缀其中,宛如几朵彼岸花开得轰轰烈烈。
“蓝琪儿!”风筱尖叫着,泪水奔涌而下,润泽着那朵朵血花。
“蓝琪儿!”落樱也嘶吼着,“你这个蠢货,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说好要保护她呢?嗯?”她全然不顾其他三人的存在,大声朝狼王吼着。
不远处的狼王颤抖着,一步步往后退。它脸上毫无胜利的喜悦,反而是后悔,反而是痛苦,泪水填满了他莹黄的眼眸。
绮梦也一步步后退着,双眼无神地看着蓝琪儿。
“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她喃喃道,泪水夺眶而出。“都怪我。”她用手抓着脸,惨白的脸上留下了十道鲜红的血痕。
“醒醒啊,蓝琪儿!”风筱完全不顾绮梦,只是抱着蓝琪儿逐渐冰冷的身体,“别忘了,你约定好的,要等千叶回来的啊!”她叫着。
听到千叶这两个字,蓝琪儿的眼瞳微微一闪,风筱立刻看到了希望,继续呼唤着。
“你想想千叶啊!如果他知道你离开了,会冲动而亡的啊!”
这另类的鼓舞竟让蓝琪儿的眼里渐渐又有了光,她喘息着,慢慢直起了身。
“冷静点,小风……”她艰难地说道,“我怎么会说死就死呢?倒是你啊,别哭成这样啊,你还是笑起来好看……”她冲风筱眨了眨眼。
风筱也无奈地笑了笑,“真狗血……”她嘟囔着,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你好好看着她,我去把那家伙宰了。”落樱对风筱说道,平静的语调却又透露着激动。
“绮梦……”蓝琪儿呼唤着一旁颤抖的绮梦。
“对不起!都是我害死了你……”绮梦嚎啕大哭。
“怎么能诅咒我呢?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吗?”蓝琪儿笑着说,“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绮梦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蓝琪儿。“我会还你的,总有一天……”她喃道。
蓝琪儿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夜空,她的胸口钻心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如灼烧般艰难。活下去,活下去,别忘了,你还要陪着小风、千叶和绮梦呢……她鼓舞着自己,强迫自己不陷入沉睡。
然而,她还是感觉到了鲜血的流淌,眼前还是渐渐发黑,手脚渐渐失去了知觉,呼吸和心跳也渐渐的缓慢。
我要死了吗?好不甘心啊……她想着,缓缓闭上了眼。
周围一片寂静,完全没有战斗应有的撞击声和他人的哭喊声,蓝琪儿甚至不能十分肯定自己是不是还在人间。
过了很长时间,周围仍一片寂静,好奇心驱使她睁开了双眼。
她正躺在明亮的薄雾与阳光里,感觉到了想念已久的温暖。蓝琪儿坐了起来,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了伤痕,反而穿上了一身白裙。她站起身,步伐轻飘飘的,又环顾四周,这是个和教堂很像的地方,但是更明亮,也更宽敞,所见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种干净纯粹的白。阳光透过上空明净的玻璃圆顶,悄悄然洒在这片平平的空荡荡的地面,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美好的不像人间。
“你终于来了啊,我亲爱的孩子。”
有人在呼唤她,是一个听上去让人暖洋洋,很舒服的声音。
蓝琪儿转过身,一个男子正站在她的身后,他乌黑的长发随意搭在肩上,眉宇间皆流露出一丝秀气,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蓝琪儿。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这是在哪里?我死了吗?”激动使蓝琪儿忍不住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男子回答道,这句话似曾相识。
“而至于这是哪儿……”男子神秘地顿了顿,“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最后,关于你死没死的问题。”男子继续说,“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我自己的选择?”蓝琪儿惊异地问道。
“对,你想活下来就活下来,想死去就死去,这一切决定于你。就像那个预言一样,没有人能改写他们的命运,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决定是否走上那一条不归途。”
“预言?”
“这是个秘密。”男子神秘地笑了笑,“总而言之,我非常高兴,能看到你还是像之前一样。”
“之前?”
“嗯……早于你诞生之前吧。”
“什么意思,我的前世吗?”
“哦,我可不那么认为。”男子再次含糊地回答。
“到底是什么情况,您为什么都不详细回答?”蓝琪儿有几分不解。
“守护者,创造者,湮灭者……是我错了啊,没有想到他竟然即是创造者,又是湮灭者……”男子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他是指谁?末日使者的总长,湮灭者?”
“没错。”男子第一次详细回答,“而你则是守护者,守护世界的那个人……”
男子不停地说着一些上句不接下句的话,看得出来他很痛苦,却又很激动。
剩余的对话,蓝琪儿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依稀记得告别时的对话。
“如果我选择活下来,我还可以活着吗?”蓝琪儿问道。
“当然。”男子回答,忧伤地凝望蓝琪儿的双眼,“我的孩子,好好活着吧,为了世界……”
“您的意思是您是我的父亲?”蓝琪儿猛然意识到。
“可以这么说吧,但我不仅仅是你的父亲,更是万物的父亲,也就是你们所歌颂的神明。”
“神明?可那只是传说罢了。”
“谁又能肯定传说不是真的呢?”男子最后说道,“要相信光,这可是你当年自己说的。”
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便慢慢晕染开,宛如搅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渐渐化为光点,消失了,只剩男子的背影仍孤独地站着,直至永恒。
蓝琪儿的头脑撕裂般的痛楚,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胸前的项链一直发出的幽幽的光芒。
好像有人在不断呼唤她……
蓝琪儿挣扎着睁开了眼,风筱的脸映入眼帘,她正睁着大眼睛看向她。
“风筱?”蓝琪儿没反应过来,猛地直起了身,随后到来的便是胸口剧烈的疼痛,她忍疼看去,发现自己的胸口已被绑上厚厚一层绑带。
“哎,咋了?”风筱忙将她扶正,“刚发生了啥?你一直在说什么‘神明’‘兄妹’‘人民起义军’之类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好奇地问道。
“没事。”蓝琪儿本能地说。
“啊?可我想知道哎。”风筱有几分失望。
“但我自己都忘了。”蓝琪儿无可奈何的回答,她已经见惯了风筱情绪快速的变化。
“好吧,那我就收收好奇心吧。”风筱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蓝琪儿。
蓝琪儿茫然地向四周望去,她还是身处那片战场。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走马灯吗?不……好像又不是。她愈发困惑。
不过那是什么也不重要了,她想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她看向一旁还在战斗的狼王和落樱。
此时,落樱已完全压制狼王,可由于它强大的生命力,一直无法杀死它,只能尝试利用毒硬生生将它击倒。
而狼王也差不多要倒下了,只是凭借她曾教过它的话,它仍坚持战斗。
蓝琪儿她好像没什么大碍,真是太好了。狼王看向蓝琪儿,想着,嘴角上扬,同时却也淌着鲜血。
“走吧,和我一起回家吧。”
忽然,一个声音回荡在狼王的脑海中,它猛地一怔,险些摔倒在地。
在它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一头白色长发披散在身后,不但发丝柔顺,更有着一种宛如丝绸般的质感,略有些苍白的白皙肌肤、绯红色的眼眸和一身黑裙,都为她增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态度。
“你不是说你没有家人吗?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家人了。”少女说着,看似漫不经心的语调却又有一丝温柔。
狼王愣住了,痴痴地看着她,泪水顺着毛发淌下。艾琳娜……我要回家了。它想着,莫名地笑了。
落樱不解地看着在原地不动的狼王。它怎么回事?又想起她了?她思索着。总而言之,先把狼王给杀死吧,毕竟它已经为了她丧失理智了……
“千骨刃—第四武技—残花落”
落樱挥剑向狼王砍去,可它并没有闪躲,而是任由剑刃将自己四分五裂。然而,下一秒,它的伤口在一瞬间愈合,顿时又完好如初。
可恶,根本杀不死它啊!落樱几乎崩溃,看着狼王在原地等候自己的攻击,便又有些无可奈何。
“清风—第七武技—挽风笑”
落樱惊异地看去,只见风筱高高跃起,向上抛出五颗风遇丸,又持弓拉弦射出五支箭,狼王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吓了一跳,但仍未动弹。
“艾琳娜……”它默念着,闭上了双眼。
瞬间,它的四周吹起烈火,火焰蜷食着它灰白的毛发,它于火中扯开嘴角,安然等待死亡降临。
“……我将永远与你同在。”
片刻,火光渐渐黯然,夜空中尽是裂痕,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狼王的身影最后跃动了一下,便如将息的火苗缓缓熄灭了,涌来的是一团刺鼻的烧焦味。
“它死了吗?”风筱疑惑地问。
“它早就死无数回了。”落樱答道,“在几百几千年前,它的心便已随她逝去。”
蓝琪儿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结束了吗?终于……她想着,大量的失血让她意识不清。
我还活着啊……
她咳出一口鲜血,猛地一倒,不再动弹。
“蓝琪儿!”一旁的绮梦最先发现,尖叫着跑来,扶起倒地的蓝琪儿。
血色染红了洁白的绑带,渐渐晕染开,延伸至绮梦的双手,她不知所措地捂着伤口,眼睛沾着点点泪光。
风筱和落樱闻声赶来,风筱看见倒地的蓝琪儿,倒吸了一口冷气,颤抖着看向落樱。
“情况不太好啊。”落樱俯下身,说道,语气异常慌张,“蓝琪儿?能听见我说话吗?”
蓝琪儿微微张开双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落樱咬了咬嘴唇。“总而言之,先把她送回守护者协……”
“援兵!援兵来了!”不等落樱说完,一声亢奋的喊声便响起。
所有人满怀希望地抬头看去,是离开研究所时那对挚友中的一个,他正领着一大群守护者协会的人奔来。
“你……没有逃走?”绮梦断断续续地说。
“怎么可能呢?做人就要说到做到。”男孩喘了口气,回答道。
与此同时,落樱正愣愣地看着那群人的领队人。
那是个莫约二十多岁的女子,蓝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留着随意的齐刘海和左侧的麻花辫,别着一个海星状的发卡,白皙的肌肤如玉雕般光滑,两颊微微泛着红晕,一双水蓝色的眼睛通透而又纯粹,愣愣地注视着落樱。
“洛琴?你来的正好。”落樱最先开口,仿佛看到救世主般激动地说,“有人受重伤了。”
“好的。”名为洛琴的女子回答道,声音软绵绵的,很好听,“你们帮忙把她放在马车上。”她呼喊着身后的人。
蓝琪儿感觉到自己被抬了起来,又被轻轻放了下来,接着就是轮子的转动声和人的谈话声,随后,她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多久后,她缓缓睁开了眼,明月与繁星映了她的眼帘,浮云簇拥着盈盈的皓月冉冉上升,清辉把周围映成一轮彩色的光圈,有深有浅,若有若无。
蓝琪儿微微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被安放在马车上,她无需多问将去何方,因为她知晓,自己将往崭新的未来。
柔情似水的月光悄悄洒在这条林间小路上,将一切点缀得斑驳陆离。空中似乎飞逸着丝丝缕缕的光线,极轻柔极灵动,如飘忽不定的梦,了无痕迹,指引着他们前进。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一旁的风筱感叹道,她正牵着蓝琪儿的手,望着那轮明月。
“风也温柔呢。”
蓝琪儿回答,笑意如月色般拂过她的脸颊。
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