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挺得十分笔直,硬生生的跪在雪地里,黑发垂下散落在雪地里,冰冷的霜雪打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动摇他一分。
这是第几天了,墨沉不知道,他只是安静的跪在这里,请求爹的原谅。
从那天起,他与杨戬的事情彻底暴露,整个丁府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一瞬间,哗然一片。丁香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房的,只是浑浑噩噩至今还没缓过来。
敖春复杂的看着院子里双膝跪地的黑衣男人,那是一身永不褪色的黑暗,在这洁白的雪地里,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他不是傻瓜,心里虽然隐隐有所猜测,但是当真相摆在眼前,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现在想来,四姐该是早已经知道了吧,所以……他回忆起四姐死的那一幕,原来,她说的那竟是真的。
原来这两个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可笑他那个时候竟然还为沉香说话……
雪簇簇的飘落,墨沉双目无神的看着紧闭的大门,他想向父亲解释,但是他根本不听他说话,如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逐出家门,剥夺姓氏,断绝父子关系……
他该怎么办,头顶上的雪花被遮住,杨戬一身白衣,举着伞蹲坐在他身边。
“回去吧,沉”
他已经找了刘彦昌无数次,奈何这人软硬不吃,即使是杨戬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事,若是这人不是墨沉的父亲……该死。
墨沉摇了摇头,倔强的跪在那里,这种坚决的态度让杨戬无奈的叹息“沉,他不愿意见你,即使在这里再跪个三天三夜,他也不会出来的。”
“若是三天三夜不行,那我就跪上一个月,一年。”墨沉苦笑“是我不孝,父亲若是生气也是应该,只是这次……父亲怕是真的气恼了。”
杨戬沉默。
敖春远远的看着两人,扯了扯唇角,乱伦,断袖,他们竟然真做的出来。但是不可否认,这两人的勇气也的确值得称赞了。
凤灵和哮天犬很
久以前便已经知道了这事,所以他们并不感到意外,凤灵看着墨沉的背影,瞪着那个紧闭着的门冷冷的哼了一声“主人,区区一个凡人,何须这么在意呢?按我说,你们只管好自己就行了,逐出家门就逐出家门,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凤灵,你放肆了!”杨戬不满的呵斥,凤灵闭嘴不言,他气恼的瞪了眼两人,扭过头不再看他们。
杨戬无奈,这几天墨沉在这里跪了多长时间,他就在这里陪了他多长时间。虽然他们是神,不畏寒冷,但是一直跪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那刘彦昌分明是发了狠心,否则这已经五天了,竟然还能坐得住。
这时哮天犬从门里跑了出来,杨戬皱眉“如何?哮天犬,三妹怎么说?”
“三姐……”哮天犬迟疑的挠了挠头发“三姐说,她也劝不动刘彦昌,只能让墨沉先这么跪着,再怎么说也是父子,刘彦昌应该不会这么狠心……也许吧。”
“还跪着?”杨戬怒了,他放在心里疼的人竟要在这大冬天跪在雪地里,他腾地站起身,气恼的朝大门走去,这刘彦昌未免过分了些。
还没走出一步,手被扯住了,杨戬无奈的垂眸,果真,墨沉不赞同的拉住他,朝他摇了摇头。“戬……若是你这么一去,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杨戬手一顿,他咬唇,跪在地上狠狠抱住男子,闷闷的说道“沉,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让我看着你跪在这里,我真的是做不到,已经五天了!”
“戬,我从不认为我们是错的,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得到父亲的认可,你可懂?”
墨沉认真的注视着他,瑶姬宁愿死,也不愿意与杨天佑分开,母亲被关押在华山近乎二十年也不愿意离开苟且偷生,爱情本身是没有错的。
杨戬明白,他怎么可能会不懂,他只是无法看着墨沉如此放下身段去请求一个人原谅,这是让他放在心里疼的爱人,他自己都舍不得伤害他一分一毫。
“七天……只有七天。”杨戬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低沉的说道。
墨沉抬起的手顿了顿,他回拥住杨戬,安we_i的抚着他的长发,嗯了一声。
哮天犬看着两个主人,突然间感觉眼睛涩涩的,x_io_ng口闷得难受。
他变回原型跑到墨沉腿边,蜷缩在他的脚踝处,一股暖意在腿边传来,墨沉微愣,正好对上哮天犬黑亮的眼睛,心里升起一丝暖意,他mo了mo哮天犬的头想着,也许……父亲会原谅他吧。
天庭,哪吒得知了这一消息,惊讶地下巴落地,半天合不拢嘴。他瞪着身后的莫离,这男人依然风轻云淡的笑着,绯红的眼睛淡定的完全看不出惊讶。
这人是沉香的管家,难道他早知道了?哪吒有些不爽的蹙眉问道“莫离,你早知道他们是这个关系?”
莫离暧昧的勾起唇角“嗯哼?小莲花说的是恋人关系吗?”
恋人……哪吒打了个寒颤,这个词用在那两人身上总觉得怪怪的。
“我当然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小沉沉和杨戬的关系一直很好呢。”莫离笑眯眯的说道。
哪吒一愣,这么说来,他们是很早以前就在一起了吗?
“那若是沉香和杨戬断绝了恋人的关系……”
“这不可能哦,小莲花儿,吾主认定的人就算是死也不会放手。”莫离可是相当了解那个人,果断说道。
哪吒一惊“这么说来,那刘彦昌岂不真的要与沉香断了父子关系?”
“那又如何,区区一个凡人还值得吾主如此上心?”反正他们早已没什么血缘关系了,莫离好不负责任的想着。
哪吒唇角一抽,忍不住的就像给这人一个暴栗,这个家伙肯定是没有父母,绝对的。他真相了,莫离自混沌诞生,还真没有父母。
“不行,我要去劝劝。”哪吒说着收起火尖枪,踩着风火轮朝丁府飞去。莫离眯着眼看着红色的背影,又看向丁府的方向,眼中一片冷意。
这件事情很快传到了天庭,千里眼顺风耳通报完,整个凌霄宝殿哗然一片,众仙纷纷议论,早觉得这两人关系非常,却没想到,竟会是这种关系。
只是神仙对此事看的比较淡,若真说血缘关系,伏羲女娲不也是兄妹,尚且是夫妻,这种事情在远古发生的也不少,所以众仙只是惊讶了片刻,也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只是有些好奇,在刘彦昌这般逼迫下,这两人会怎么做。此时,隐在南海的观世音却突然睁开双眼,掐指一算,看着北方不禁摇头惋惜。
“孽缘啊……”
“师父?”红孩儿有些奇怪“什么孽缘啊?”
观世音只是叹气不语,这两人……只怕会掀起一阵血海风波。
……
杨婵看着丈夫,她捏紧了手,眼睛湿了。
刘彦昌已经这么昏睡五天了,这些天她知道墨沉一直在屋外跪着,再怎么说,那也是她怀胎十月的孩子啊!她揪紧了袖子,忍住不让泪水滑落。
“妹妹……”嫦娥突然出现在屋里。
杨婵起身收了收床前的纱帐,强颜欢笑“姐姐怎么来了。”
“妹妹,沉香和二郎神……”嫦娥忧心道。
“原来姐姐也知道了。”杨婵苦涩的笑了“现在天庭应该都知道了。”
嫦娥顿了顿“天庭并没有什么反应,毕竟神对这些纲常本就不太看重,只是刘彦昌他……”她看向床铺,虽然被外面的纱帐遮挡的有些看不清,但依稀能看清一个人影躺在上面。
现在是白天,可是刘彦昌却依然睡着,嫦娥冰雪聪明,仅是瞬间就明白了些什么“妹妹……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杨婵摇了摇头,她看着刘彦昌,目光中充满了悲伤“姐姐……他们在一起不容易,做父母的,怎么可能真的忍心让自己的孩子伤心难过呢?若真的喜欢,只要沉香幸福就好……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彦昌他……”
“咳……咳咳……”却突然,床上的男人猛地咳嗽着,杨婵惊慌的跑了过去,男人并没有醒,只是捂着x_io_ng口不断地咳着,一边咳着,一边剧烈的喘气,杨婵吓得花容失色,手里凝聚仙气朝男人输去,良久,刘彦昌总算是平稳下来。
杨婵微微松了一口气,脸色却更加苍白,摇摇晃晃的坐在床边,觉得头有些昏沉。
“妹妹,你怎么了?”嫦娥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她连忙走上前去,抚着杨婵的背,担忧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刘彦昌不是没事了吗?怎么突然就。”
杨婵痛苦的闭上眼睛,将泪水逼了回去“姐姐,妹妹不能说……只是姐姐可以帮我保住这个秘密吗?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沉香和二哥知道。”
“……”
……
七天……
墨沉的黑衣染上一片水渍,这七天他并没有用法力支撑自己,只是单纯的靠身体撑着寒冬,但是雪地里刺骨的寒冷传到骨髓里,却比不上心里的寒冷。
父亲,真的不原谅他了吗?
墨沉倔强的看着紧闭的门,也许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
“沉香!你真的傻了吗?这已经七天了,你就是将这里跪穿了又有什么用!”哪吒拉着墨沉,想让他站起来,但是却拉不动,他又气又急。
“杨二哥,你难道不劝劝吗?”哪吒不明白这两人不是恋人吗?怎么杨戬也不拦着呢?他看着墨沉,想起自己的父亲。
想他断臂剖腹,剜肠剔骨,就是死后也苦苦请求父亲的原谅,然而他却砸了他的金身,烧了他的庙宇,即使日后不再提起旧事,现在想来依然恨得牙痒痒。
顿时,他对刘彦昌也不抱什么好感了。
墨沉依然沉默的挺直脊梁,漆黑的眼眸逐渐的黯淡下来。
他知道很多人都在看着,哪吒来了,他之前也察觉到了嫦娥的气息,这意味着什么,天庭恐怕都知道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选择。
丁香和敖春站在不远处,静默的看着这一切,他们知道这事他们没有资格插手,这时,小玉脸色苍白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醒的时间比刘彦昌晚了几天,身体还有些虚弱,此时她穿着粉色小袄,有些不稳的走了出来。
“哥哥……”她朝墨沉走去,却被丁香和敖春拉住了。
“小玉。”丁香朝她摇了摇头,他们都知道墨沉是为了什么,若是这个时候他们去帮他,恐怕他这几天的努力就真的白费了。
小玉停下了步子,看着雪地里的那抹黑色和旁边的白色,不知在想什么。
“真是,沉香,你怎么就这么倔呢?我……我不管你了!”哪吒气恼,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两个大男人谈个恋爱嘛,有这么严重吗?”原谅他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常识。
他独自一人坐在一边的亭子里,生着闷气。
而这个时候,屋内,刘彦昌缓缓睁开双眼,他微咳了几声,一杯水递到面前,就着杨婵的手饮下,他张了张口,几天没有说话,嗓子有些沙哑。
“婵儿,外面怎么回事?”他听着外面有些吵闹,便挣扎着坐了起来问道……
杨婵的手有些颤抖,她抓着刘彦昌的手,缓缓的道出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刘彦昌怔住了,他……跪了七天。
“彦昌……”杨婵轻轻叫着丈夫的名字,刘彦昌却突然揪紧了眉,又是一阵咳嗽声,他紧紧的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待松开手,却是一片青黑色的血液。
“婵儿,扶我起来。”刘彦昌说着,挣扎的想要从床上下来。杨婵一瞬间明白了,她脸色苍白,搀着刘彦昌缓缓走向大门,刘彦昌看着精致的大门,悲伤的闭上了眼,再次睁眼,又是满目冰霜。
吱呀一声,门开了,刘彦昌面色严厉的盯着那一身黑衣。
“父亲!”墨沉听见声音,抬头欣喜的唤道。
“我问你,你可知错?”
“孩儿不认为自己有错。”墨沉抓着衣袍,却是倔强的说道。
“孽子!孽子!”刘彦昌气得脸一片通红“我怎会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这七天,你竟然没有半点悔悟吗?”
墨沉垂下眸,苦涩一笑“父亲,孩儿想了七天,孩儿知道是孩儿不孝,父亲打也好,骂也好,孩儿绝无半点怨言,但是孩儿不能放下……爹”
“住口!你没有资格唤我爹!”刘彦昌怒极反笑“我刘彦昌你这种大逆不道的儿子,如今我便在众人面前起誓,若是你不能与他断绝这份感情,你便不是我刘彦昌的儿子!你若是喜欢跪着,就这么跪着吧。”
众人惊,刘彦昌竟是丝毫没有半点的挽回余地。
墨沉的脸色一片惨白,他张了张口,试图再说些什么。突然,身边的杨戬掀起下摆,直直朝雪地上跪去。
“刘彦昌,我杨戬未求过天,未求过地,这次,我只求你,成全我们。”杨戬垂眸,咬牙
说道“我杨戬,感激不尽!”
墨沉震惊的看着身边的男子,白衣乌发,如此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这么跪下了。
墨沉突然间觉得心里更加疼了,这种疼顺着血脉,钻进骨髓里,疼的浑身打颤。
“戬……起来。”墨沉喊道,他跪刘彦昌,是因为他是他的父亲,但是杨戬不同,他不允许自己的爱人跪任何一个人。
但是杨戬却不为所动,他伸手握着墨沉的手,墨沉看着他黑色的眼睛,泪水滑落。
“杨二哥!”哪吒惊讶,他几乎想要上前拽着男人的衣襟怒吼,他究竟在做什么。只是敖春却拦下了他的动作。
“八太子!”哪吒皱眉“你为何拦我?”
“他……是为了沉香而跪的……”敖春低低说道,五陈杂味。
一瞬间,整个院子安静的唯有雪花飘落得声音。
杨婵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二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心里却涩涩的发疼,她了解她的二哥,若不是爱的深沉,怎么会屈从让步。
刘彦昌被杨戬这么一出,也惊怔住了,但很快,他恢复了脸上的冷漠“杨戬,我刘家只是个普通人家,经不起你们这样折腾,如果你真的爱他,就放手吧,不然……便带着他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说罢,他拂袖转过身,只给墨沉一个冷淡的背影。
杨戬一怔,刘彦昌这个意思……
墨沉听此,苦涩的垂下停滞在半空的手,他知道他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让父亲改变主意。
他闭上眼,回忆起前世的一幕一幕,父亲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教他写字,第一次拉着他看庙会,第一次带他去私塾念书,第一次因为他调皮捣蛋而打他手板……
刘彦昌这个人对于墨沉来说,已经不仅仅是父亲,他还替代了他的母。
他们相依为命了十六年,十六年了……他的爹不是位高权重的人,也不是家财万贯之人,但他凭借一个人将他养到成年。
墨沉有些惆怅,这么久了,他竟然还能记得,自己闯祸的时候,爹总是低声下气的为他不断地道歉,他其实是一个好父亲,只可惜他不是一个好儿子。
……
墨沉看着他削瘦的背影,是他不孝,重来一世,他似乎带给父亲的,只有困扰与灾难。
墨沉挺直背脊,在众人面前,对着刘彦昌深深的磕下头,每一次都传来十分沉重的声响。“孩儿不孝,让父亲失望了,希望孩儿不在的日子里,父亲……多保重。”
再次磕下头,墨沉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浸在积雪,寒冷刺骨,泪水缓缓滑落,融在雪中,墨沉知道,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他对不起父亲,但他更无法放弃杨戬,他重活一世,经历无数生死,只为了这个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刘彦昌的背影震了震,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既如此,从今日起,这个世上,再无刘沉香。墨沉……从今日起,你与我刘家再无关系。”
大门再次无情的关上,墨沉看着自己的手心,向后倒去,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簇簇飘散的雪花,任由眼角泪水肆意,又一次的……
“沉……”杨戬咬唇,他俯身将他拦腰抱住,一步一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你还有
我……你还有我……”
众人看着杨戬抱着黑衣的男子,一步一步的离开,地上印着他深深的脚印,却令人心里莫名的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