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之人每每提起百年以前的混乱,仍然胆战心惊。
老人坐在摇晃的椅子上,缓慢的说“那是上苍发怒了,老天爷发起威来,可真是厉害咯,我记得啊,那时又是大旱,又是洪水,短短百年可是死了不少人啊。”
“阿婆,老天爷为什么要发怒啊!”女孩支着下巴,天真的问道。
老人浑浊的眼珠看着天空的一缕白色,似乎在回忆“哎……这都是罪孽啊……”
罪孽……
当时敖春独自一人行走在人间,恰好路过,听到这惆怅的一句自嘲的笑了。笑声既讥讽又带着无尽的悲痛。
他的笑声引起了听故事人的注意,老人眼睛有些花,起初还有些看不清,待仔细观察了一番,身体颤抖了一下。
敖春却没有停留太久,而是抬脚朝着西方离开了,前方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似乎他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
“阿婆,那个叔叔可真奇怪,为什么他明明笑着,却有好像在哭呢?”女孩轻轻说道。
老人看着那白衣人的背影,眼中的畏惧逐渐的消退了下来。
“傻丫头,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叔叔啊。”老人仔细的回忆着“丫头,以后再见到他,万万不可莽撞。”
老人叹了一口气,这个人她是认识的,在百年以前,啊,那个时候这片土地还被蒙军占领,这里洪涝三年,洪水吞没了无数人的房屋,她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幸存者。
她是被一个青衣的女子救出来的,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位女子。
一百年以前……
墨沉冷漠的站在众神面前,宣读了一条又一条圣旨,无视了众神畏惧的眼神,他面无表情的收起圣旨,拿出了令牌。
“玉帝有令,人间失道,罪孽不断,天降神罚,惩戒众生。”
这句话后,中原被攻陷。
战争从北方打响,铁骑踏上了夏的领土,接下来是……屠城。
墨沉面不改色的看着整个城池被火包围,他浮在半空中,天空被灰蒙蒙的云所笼罩,然后又被火光与鲜血染成一片红艳。
黑衣的男子就站在那里,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隔绝。
他俯视下界,下方战火连天,领头的男人熟悉的灵魂令他微微诧异,那人的目光极为坚毅,唇紧抿着,火光燃烧在他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深沉。
是那个孩子?
已经多少年过去了,没有想到昔日还尚且是个无力的婴孩,如今竟已有帝王之姿。
他还记得,那时他正准备朝不周山而去,哪知随手救了一个孩童日后竟会搅起血海翻涌。
这一世,太多的变化让他不及反应,却已经落地生根,无法回头。墨沉心里微微刺痛,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喜怒哀乐,只是看着下面士兵们的刀枪激烈的碰撞。
喷溅的血花染红了这片土壤,浓厚的红在他眼前绽放出最美丽的光华。耳边是战士们的怒吼声,厮杀声,很快,城池被攻破了……
墨沉的宫殿建立在天宫以北的方向,他其实很少会住在自己的宫殿里,曾经大多数的时候他是与杨戬住在真君神殿的。
但现在,他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他面如冷霜的俯视着下方颤颤发抖的神仆,却掩不住眼中的怒意。
“找不到?那么大的一个人竟然找不到?你们究竟是怎么做事的?怎么,难道需要我亲自教你们如何找人吗?”墨沉大声喝道。\n
下方的人颤抖的更加严重了。“我……我们找过了,的确没有……没有小玉姑娘的踪迹。”
黑衣男子的目光瞬间宛如冰雪一般,他敲击着桌子“把范围扩大,天上地下,就是给我搅个天翻地覆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这一声怒斥令下方的人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的退了出去,大厅里昏暗一片,唯有几点暗紫色的光燃烧着。
墨沉看着手中的手链,目光哀痛。这手链正是他曾经送予小玉防身用的,如今物还在,人却消失了踪迹。
他去了阎罗殿,去了黄泉路,哪怕翻遍了整个冥府也没有找到女人的灵魂,于是他就想,若是冥府没有妹妹的灵魂,是不是说明她还活着。
但是这被遗落在祭台上的手链却告诉他,他的妹妹……也许和爹娘一样死了。
墨沉双手紧紧握着泛着粉色光华的手链,咬紧了牙,所有人只看见他冷漠的外表,又有谁知道他心中已经承受不住的绝望与悲痛。
人间,南方洪灾肆意,龙王重复了圣旨,敖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顾以下犯上,抓着龙王的手臂不敢置信道“父王,你说的是真的?墨沉他真的?”
“敖春,父王也无能为力啊。”老龙王叹息“你和你几个哥哥一起去吧,这次,那位可真的是狠下心了。”他说的那位正是墨沉,在他越来越果决狠戾的手段后,愈多的神灵已经不再敢直呼他的姓名。
敖春瞪大了眼睛,惊慌道“父王,你是在骗我,墨沉不可能这么做,这圣旨一旦施行了,可是要毁了无数生灵的啊!”
“敖春!”龙王第一次严肃的喝着他的名字“你已经不是孩子了,难道还要这么自欺欺人下去吗?天庭的圣旨是不可违逆的,那人如今持有玉帝所赐的王令,他的话,我们就必须执行。”
敖春脸色唰的惨白了。
“敖春,你还太年轻了啊……”龙王无奈的叹息“如此心xi_ng,如何继承龙族一脉,你去吧,别再想着逃避,我知道你之前与那个丁香在外面胡闹,我也由着你,但是现在可不是你闹得时候了……”
敖春走出龙宫的时候,青衣的女子急匆匆的走了过来,询问着情况,敖春的神情悲痛y_u绝,却说不出话来。
龙族……
他从来不知,龙族曾经如此光辉,而今却衰落成这副模样,毕竟他诞生的时候,龙族已经成为了天界的附属,他们竟然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丁香一看敖春悲哀的表情,一瞬间明白了。
“……我去找墨沉,他一定会听我们的劝的!”女子咬唇就要走,敖春急忙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现在的他还会听你的吗?”
“那怎么办?难道就真的……真的……”
敖春咬牙“我去找他。”
……
墨沉一直都在想,如果最初他没有认小玉做妹妹,如果他没有离开爹娘,如果……他想了许多许多,一夜又一夜,无数个昼夜轮回,他始终想不通,为何今生会成为这个样子。
玉帝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他坐在墨沉的宫殿后院,庭院里被皎洁的月光披洒上一片光晕。
他提着酒来看望墨
沉,墨沉就淡漠的靠在柱子上,接过酒坛麻木的灌下。
玉帝看了也不怒,他只是来喝酒的,这位帝王的心情看上去似乎还不错,与墨沉的表情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玉帝瞅了瞅这个空旷的宫殿,这里没有一个仆从,并没有多少东西,寂静的可怕。
玉帝问道“墨沉,你不回真君神殿吗?”
墨沉拿着酒坛的手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灌了一口酒“回去做什么?”
“朕只是以为,这个时候你会和杨戬在一起。”玉帝调侃着“其实,朕挺好奇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怎么在一起的?墨沉苦涩一笑,他也觉得奇怪,他们究竟是如何……在一起的。
这么长时间,他没有回去,那人也没有找来,一夜又一夜的寂静令他的大脑却越来越混乱,昔日莫离的话仿若就在耳畔。
他在广寒宫……所以,这么长时间,他竟然是在那里。墨沉不想去怀疑,但是他却不禁的想,他为何会避开他,为何会离开真君神殿,为何不告诉他去了哪里?为何要瞒着他?
他前世追逐这个男人,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与他相守,却不知,今生能够与他相爱,这样的感情来的太突然,让他有些患得患失了。他还记得,前世这人便是爱慕着月宫的仙子,那么今生,他该如何选择。
墨沉陷入沉思中,并没有看见,玉帝眼中一瞬间划过的暗光。
“你……是如何度过这三百万年的。”墨沉避过了自己的事,却问起了玉帝。
黄袍的男人撑着脑袋,丝滑的长发披散在玉桌上“朕吗?”
一开始,他绝望的将自己封闭在玉清宫千年,然后……逐渐的,那副悲伤就消散了。玉帝想着那绝美的女子,她应该是最不像神灵的神,不过,她本来就不是神。想着,他又觉得似乎心里隐隐作疼。
但是他却说着“朕忘记了……”
听着帝王的回应,墨沉诧异,又见帝王神情怅然“不过,应该也是悲哀的,但是……朕乃三界之主,怎么能一直陷入男女私情之中。”
墨沉一怔,没有说话。
玉帝却自顾自的笑了。
“墨沉,朕曾经有过无数次毁灭三界的冲动,朕想过,殇如此珍重的人间,为何他们却不珍惜。所以,朕就想,朕要为她创造一个全新的完美的世界,等朕把她找回来的时候,她一定会开心。”
墨沉听着男人说着他们的曾经,心里却生出一种奇怪的羡慕感“她已经死了,你又去哪里找回她?”
玉帝神秘的笑了“墨沉,你知道朕为何一直要寻找你吗?你们来自一个世界,你可能不知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死后是不属于天道所制约的,他们会回到原先的世界,你说她会在哪里?”
“……”一瞬间,墨沉似乎知道这位帝王想要做什么。
“你……你要去地狱?”
玉帝若无其事的笑道“朕不仅仅要去地狱找回她。”
墨沉眉头一皱,眼前的男人让他有种潜在的威胁,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人的目的竟然是地狱,若是这样……
突然,有人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他粗着嗓子说道“主人,东海八太子正在门口请求见您一面。”
墨沉放下酒坛,这么晚了敖春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他想了想,正想对玉帝说什么,只听见熟悉的嗓音在远处响起。
“墨沉!”
这声音让他恍惚了一下,他们有几年没有见面了吧。
却见敖春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敖春走的很急,他的步伐有些凌乱,人还没到,他就看见黑衣的男子站在月光下,神情淡漠,而另一边,一个俊美的男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人是谁?敖春下意识的警戒起来,
他与墨沉相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人,而男人身上带着隐隐的帝王威压,令他难以呼吸。
“敖春,你怎么来了?”墨沉眼中的寒意退了几分,他想着敖春从未见过玉帝的真面目也就放心了。
敖春警惕的瞥了一眼黄袍的男人,走到墨沉面前,他的脸色依然惨白,头发凌乱的披散着,大致是赶路赶得太急。
“墨沉,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敖春隐晦的看了眼玉帝。
玉帝却突然笑了“哈哈,看来今日这酒是喝不完了,墨沉,既然你这有事,我也不打扰你了。”
玉帝倒也干脆,提着一坛未尽的酒,潇洒的离开了。
墨沉见他走了,挥手清空了所有的酒,看着有些狼狈的男人,心里微微软了软“敖春,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可是和丁香……”
“墨沉……我想请求你,能退了那些神罚吗?”
敖春只觉得一瞬间,面前这个男子的气息一瞬间,冰冷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