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沉做了个梦，他梦见了小时候的自己。爹牵着他的左手，娘牵着他的右手，小玉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采着花朵，一家人团团圆圆，幸福的令他不敢醒来。
他沉浸在梦境里，心想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真的是这样的吗？
小小的孩童蹲在伤痕累累的墨沉面前，他双手捧着他的头，杏仁眼弯起。
“我现在很幸福，你呢？”
墨沉摇摇头。
孩童咯咯的笑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我有戬。”墨沉想要反驳他。
孩童笑嘻嘻的说道“那是我的舅舅，不是你的。”
墨沉感觉心里一刺。
“我有爹娘，有妹妹，还有舅舅。你什么都没有，你的爹娘死了，妹妹也死了，你舅舅找不到你，瞧，你的法力也没有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墨沉怔怔的看着孩童。
那么，我是谁？
你是谁？
孩童歪着头，黑色的杏仁眼对上了他血色的眸。
“你是……”
天际，一道闪电霹雳划过，照的整个城镇宛如白昼。
梦破碎了，墨沉睁开眼睛，身上的痛楚让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梦境里。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墨沉抓着身上的袍子，紧了紧，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他一直未进食，身上的伤口便痊愈的很慢，此时血水混着雨水化为细流，流入一旁的水潭里。
倒映着他的身影，白发及地，血眸宛如恶魂。而在他的肩膀上，停驻着一只纯黑的毫无杂色的乌鸦。
墨沉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不过，对于一个瞎子来说，是夜晚还是白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mo滚打爬了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乌鸦扑哧着翅膀，突然飞远了，墨沉一愣，这鸟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不过在他昏睡过去的时候，一直是它陪在他身边。
他墨沉竟然也有让动物同情的一天。
自嘲笑了笑，他试着走了几步，伸着手mo着墙壁，小心翼翼的走着。
这时，他听见鸟飞行的声音。只听见一个东西被扔在他面前，墨沉茫然的抬起头，是刚才那只鸟吗？
他俯身拾起，原来是一个细长的木棍，墨沉握着它比划了一下，发现正好合手，当下明白了。他心底划过一丝暖流，便弯眉笑道。
“谢谢你。”
乌鸦落在他的肩膀上，啄了啄他的耳朵，似乎是在回答。墨沉也不介意，因为乌鸦的力度很小，比起他身上受到的伤不值一提。
他握着木棍小心的探着路，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失去了力量，他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危险。
墨沉走了很久，只是他走的也很慢。
这个城镇应该很大，墨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耳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处有声音，墨沉能听见杂乱的声音在他四周传来，但这是心跳声，砰砰跳动着，诱惑着他。
人们的呼吸声很急促，他能听出来，他们在害怕他。
这些人是昨天逃走的人们，原来还没有放弃吗？墨沉睁开眼睛，血色的眼睛宛如恶魔。
“恶魔……恶魔！！”突然，有一个中年男人握着木棒冲了出来，狠狠击打到他的头上。
“杀了他！杀了他！他是妖魔，他昨天就用邪恶的方法杀了那三个人，就是他把我们害成这个样子的！”
“杀了他，杀了他！”众人伸出右手，异口同声的喊道。
病态，在扭曲。
……
墨沉被那一击，浑身颤抖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乌鸦飞离他，落在不远处一颗干枯的树枝上。
人类的恐惧被未知放大了，但当恐惧到达顶峰，他们便失去了所有的犹豫与胆怯，此时，他们只知道这个男人是妖魔，他是邪恶的化身，所以他们要杀了他。
墨沉蜷缩成一团，一根根木棍落下，重击在他的身上，腿上。
他们害怕死，墨沉虽然看不见，却听见了他们心底的声音。
这里被恐惧，怨恨包围了，这些人，恐惧他，害怕他，仇恨他。
鲜血从他额上留下，流进他睁着大大的血色眼睛里。看上去更加诡异，却给人一种凄美的感觉。
乌鸦静静的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蓝绿色的眼珠没有丝毫的情绪，似乎，祂只是一个旁观者。
过了许久，他们发现这个男人依然呼吸着，所有人都恐慌起来。
“烧死他！只要烧死了恶魔，这里就能恢复成原样了。”有人提议道，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墨沉心一震，似乎就看见了母亲死的时候。
那些无知愚昧的村民将他的母亲绑上祭台，那时，母亲在想什么？
……
墨沉一动不动的仍由他们架住他的身体，将他拖到一根木柱上绑紧，他感觉很累很累，他失去了太多血，伤口又加重了，此时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一泼水泼在他的脸上，他听见周围的人在尖叫，他们手舞足摆的唱着不知名的歌曲。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只能勉强的遮掩住身体，雨已经停了，阳光十分温暖的洒在他的身上。
这时，众人见到这一幕都震撼了。
男子及地的苍白色长发遮掩着他的身体，与黑色破烂的长袍形成一个极其鲜明的对比。红眸宛如被洗过一般，茫然的看着太阳的方向。
阳光披洒在他身上，十分细碎的光粒跳动在他白色的长发上，披上一层圣洁的味道，那一刻，竟然给他们一种这个男人即刻便要羽化而去的错觉。
“果然是恶魔，蛊惑人心的妖魔！”男人怒视着他道“妖魔，今天无论你耍什么yin谋，都没用了，今日，这里就是你的丧生之地！”
说罢，他又说道“今夜正是月圆之日，最好的祭祀之日，只要我们烧死这个妖魔，这里就太平了。”
墨沉安静的垂下眼帘，他们在呐喊，在助威，墨沉只是静默的站在那里。
他的伤口又裂开了，一滴一滴的落在绑着他的锁链上，无人发现，那锁链在一点点融化。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的走远了，他们去准备今晚的祭祀，所以此时他们要聚集这个城镇里所有的人。
墨沉突然察觉到一个视线。
也许是一个巧合，乌鸦恰好落在他对面的枯树上，眼珠对上了他的。
墨沉一愣，这个小家伙还没有走吗？
“你不走吗？”墨沉缓慢的问道。
乌鸦歪着脑袋，看着他不做声。而就在不远处，一个躲在角落里的少女，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她太小了，那些人反而没有在意她，所以她听见墨沉说话时，以为他在跟她说话，便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还以为这个人是个哑巴呢，毕竟刚才他被那些人殴打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少女看见这个被称作‘妖魔’的男人对着某个方向轻浅的笑了，那微笑不沾一丝恶意，十分温暖的，解脱的微笑。
少女震住了。
……
夜很快来临，墨沉垂着头，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至少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幻听了。
梦里，小小的孩童跪坐在茶几的另一头，与他相对而视。
他们中间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棋盘，棋盘黑白棋分明。
这是虚极子曾经给他的棋盘，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墨沉复杂的看着棋局，黑气咄咄逼人，白棋也步不相让，只是最后，白棋依然呈现落败之势，但是到了这里，黑气停下了最后一击。
墨沉拿起棋盘外的一颗黑色的棋子，看着那个空白的位置。
这是最后一步。
“你要下在这里吗？”孩童糯糯的说“落棋不悔，一旦黑棋落下，便是定局了哦！”
墨沉一怔。
他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男孩咯咯的笑了“我就是你啊，你问的问题可真奇怪，墨……你忘记我了？”
墨沉看着男孩走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颊，在他额间落下一吻“你是我，我是你，我一直在等你做出最后的选择……”
男孩的身体化作光粒，变成一只黑色的乌鸦，金色的光粒在祂的翅膀上跳舞，墨沉怔怔的看着祂扇动着翅膀迎着阳光飞远了。
梦境再次破碎，这一次，他是被周围嘈杂的尖叫，哭喊声吵醒的。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火焰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刀枪碰撞交击的声音，血肉撕开，骨头断裂，墨沉睁大了眼睛，腥臭的味道
钻入鼻息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睁眼，整个世界都好像变了。
“不！别吃我的孩子，她还小，她才两岁啊啊啊啊！！”女人尖叫的声音刺痛了他的耳膜。
男人粗狂猖狂的大笑，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很快，那个女人发出更加尖锐痛苦的声音。墨沉听见男人恣意的喘息声，以及不堪入耳的挣扎痛呼声，瞬间，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围连绵不断的传来痛苦的呻,吟，以及敌人变态一般疯狂的笑声。
墨沉沉默的抿唇。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抓着他的胳膊，少女含着哭腔，颤颤巍巍的说“你是妖魔吗？求你，救救我。”
墨沉转头，他的面容被污垢掩盖了，但是血色的眼睛映衬着火光，惊心动魄的美丽。
“你……求我？”墨沉感到好笑“我可是妖魔。”
少女却仿若没有听到，咬唇继续道“是蒙军，他们屠了我们的城，我的妹妹，她被他们丢到锅里吃了，我亲眼看着她被吃了。”女孩的声音十分小，也许是害怕被发现。
墨沉安静的听着。
“可是我不敢救她，我怕被他们发现就丢弃了她，我不想这样，但是我想活着，我只想活着啊！”
“我救不了你……”墨沉终于想起她是谁了，白天的时候，那些人都走了，只有这个少女和一个女孩躲在角落里，那时他听见了她们的心跳声。
“你是妖魔啊，他们说你是妖魔，你有魔力，你能杀了他们对吗？”少女几乎扭曲着表情，揪着他的手。
“……”墨沉嘲讽笑了“你觉得被你们抓住的我，能杀了他们吗？”
少女呆了“不，不可能。”她又哭又笑“你是魔啊，你怎么会杀不了他们呢？”
“我受了伤，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力量。”墨沉淡淡的说道。
周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声，一颗头颅骨碌碌的滚到少女身边，那头颅被削了一半，睁着绝望的眼睛盯着她。她撕心裂肺的尖叫了一声，恐惧的抱着墨沉。
“杀了他们，求求你，杀了他们啊啊啊！！”
少女的手抓到他的伤口上，鲜血腐蚀了她的皮肉，但是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颤抖的说道“你是妖魔，妖魔不都是靠吃人来恢复力量的吗？你吃了我，杀了他们！”
墨沉听着少女不断地说着“与其被那些‘魔鬼’强．ji_an后再吃掉，还不如被你吃了，这样你就能杀了他们吧，杀了所有人，杀了这个城镇。”
他感到无限的悲哀。
这个少女已经陷入了魔道，她已经没有活着的意愿。
他的血液融化了身上的锁链，所以，他抚着少女狰狞的面孔，他听见了女孩心底的挣扎与绝望，她真的在害怕。
墨沉悲哀的闭上眼睛，张开薄唇，狠狠的咬住少女的脖子。
女孩温热的鲜血流入他的喉咙里，但是她并没有反抗，她抱着墨沉的脖子，哭了“为什么啊，为什么会是这样，我祈求上天的救赎，但是上天听不见我的声音，为什么！”
所以，你才向身为妖魔的我求助吗？可是，我救不了你，我甚至，救不了自己。
墨沉咬断了她的脖颈，一点点将她吞噬。
他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墨沉看不见，便不知道，在他的周围，原来是一个阵法在保护着他和少女，所以他们才没有被发现。
只是这阵法突然破碎了，墨沉抱着怀里的少女，缓缓起身。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还剩下一个。”
“这小子长的怎么这么奇怪，跟西域那边的人有点像。”
“管那么多做什么？看这小子白白嫩嫩的，味道肯定不错。”
墨沉听着他们的语言，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他们吗？
他记得，曾经他去不周的路上，只是随手救了一个女人，一个婴儿，却不想，那孩子竟然掀动了整个大陆。
是他曾经种下的因，所以，他才得到了今天的果。
墨沉诡异的笑了。
他放下手中的少女，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着，他如今只有靠吃人来恢复自己的力量，墨沉觉得讽刺，人吃人，魔吃人，人吃魔，这样来来回回，令他生厌。
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所以，在第一个人冲上来时，墨沉张着尖锐的指甲，狠狠插进他的喉咙里。
……
火光中，白发血眸的男子宛如在火焰中舞蹈，他杀了很多人，也吃了很多人，这是他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吃人。
也许是那个少女的话触动了他的心，他突然如此恨着这个三界，恨着玉帝。
墨沉肆意的伸开双手，猖狂大笑。
一棵燃烧的枯树顶端，乌鸦淡漠的俯视着这个绝美的盛宴，火光倒映在祂蓝绿色的眼珠里，淹没了整个黑暗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