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沉走出咖啡厅的时候，便看见一身黑色风衣的杨戬抱臂站在不远处。
他很少见到这人穿着如此深沉的颜色，不过，不得不说身着黑衣的杨戬比往日多了些其他的味道。
男人静静的注视着他，漆黑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微微遮住了眼眸，但是那专注的目光却让墨沉觉得心猛地开始跳动。
那一瞬，周围的一切都仿若凝固了。
“戬。”墨沉走上前去，男人便微微一笑，伸出手。
他心里一暖，握住男人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如何？”
墨沉摇摇头“情况不算好，不过，也不算太糟糕。”
“嗯？”杨戬拉着他慢慢走着。
“准确的说，他能活到现在，我挺惊讶的。”墨沉想起方才那个安静地男人，有些惋惜“他被心魔纠缠了整整千年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可思议。”
“千年……”杨戬微微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的说道“是吗？”
“我其实更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墨沉微微惆怅“不过……我有一丝预感，也许这次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杨戬不由握紧了墨沉的手。
“那个家伙……活不久了。”墨沉淡淡说道“我不得不说，我挺佩服巫绉的，虽然他死了，不过，罗鸱那个家伙却是真的被他毁了。”
虽然他活了千年，但这千年又与傀儡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看来，还真是讽刺。
他一心想要脱离巫绉的掌控，一心想要报复巫绉。
但是最终，他还是没能逃脱。果然这世间，最复杂的便是一个‘情’字。
墨沉并不认为罗鸱真的爱上了那个男人，只不过，这世间不止爱情一种，情字复杂万分，谁又能保证完全的参透了呢？
就像他和杨戬一样。
他们之间存在的情，不仅仅是爱情，还有更多的其他的感情，他们是亲人，是知己，是伙伴，是唯一的伴侣……正是这样复杂的感情，才将他们紧紧相连，即使过去了不知几个千年，他们始终能与对方携手的走下去。
杨戬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眼底划过一丝庆幸。
这千年，他又何尝不是抱着心魔麻木的度过了无数个昼夜，不过幸好，他回来了。
次日，墨沉和杨戬得知了罗鸱死亡的消息。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看着腐烂的魔宫一点点在眼前化作了灰烬，一时间，墨沉有种今非昔比的感觉。
他们在这个魔宫的怨，恨，悲，苦，都随着魔宫的消失，一起消失了。
那个魔界的第一公子，终于解脱了。
墨沉微微勾了勾唇，一路走好，罗鸱。
过了几日，墨沉和杨戬去了修真界。
其实他们并不真的想要去那里，对于墨沉来说，创造修真界的人是他的头号敌人，他是吃饱了撑的才想着跑到敌人面前去找罪受。
但是，想到他们即将离开这里，墨沉觉得，不管怎么说，好歹那人与他也有点血缘关系，更何况，这一千年来，那个帝
王想必也吃尽了苦头。
如今，帝王气运即尽，他便当去探探故人。
墨沉和杨戬闯入修真界的时候，两人还没来得及探出神识去寻找帝王的灵魂，就见眼前一花，出现几个身着道袍的青年。
“两位道友是何人？”紫衣男人彬彬有礼的问道，其他人则神情不善，警惕的瞪着他们。
墨沉也不感到意外，这里资源本就有限，若是人多了，可就不够他们分的了。
不过，没想到这个修真界的灵力倒是充沛的很。
“尔等不必担忧，我等仅是来探访故人，完事后便离开这里。”
那紫衣男人与身边的绿衣男子对视一眼，两人用眼神交流了片刻，紫衣男人这才温文道“不知道友是寻何人？在下在这里修炼已有些时日，也许能帮到道友。”
“哦？”墨沉有些意外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挺警惕的警觉心倒是不错，不过，向来这修真界也不真的如此安全吧。“多谢道友的好意，不过，我等来此寻的人不同寻常，便不打扰各位修炼了，只是，想请教这位道友一件事情。”
那紫衣男人听此，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是依然警惕的问道“不知是何事？道友单凭说上一说。”
“嗯，我只听闻那人居住的地方乃是此地极寒之地，且汇聚了至纯之气，便想打听一下，那究竟是何地？”
紫衣男子犹豫了片刻，眼底划过一丝异色。“你所说的应该是南方的虚妄镜界，其他的在下也不清楚。”
“虚妄镜界。”墨沉沉思，竟然会在那里。
“不过，那里乃是凶恶之地，在下听闻，曾经有几位长老去往那里，却下落不明，在没有出现过。”紫衣男子心里想着，难不成他们与那些长老认识，才去寻找他们。思此，他又忍不住的多了一句“那个地方乃是凶煞之地，凡是去者皆有去无回，两位道友寻找的故友只怕。”
话没说完，但是接下来的大家都懂了。
只怕是凶多吉少。
墨沉和杨戬听此对视一眼，他们只是心里想了片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想必是那帝王设下了阵法。
不过，听出这位道长的好意，墨沉心里微微感激，感叹这修真界倒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
“多谢道友提醒。”墨沉浅笑。
那人当即明白，看来这人虽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却依然决心前去虚妄镜界。紫衣男子心里微微惋惜，看来又有两个送死鬼了。
思此，他对两人微微俯首，准备带着自己的几位伙伴一起回宗界，毕竟这是他人之事，他不好插手，也没有理由去插手。
墨沉和杨戬看着那紫衣男人，突然，在那男人准备走时，墨沉突然说道“尹子青，回天丹，需回华草，磷枝，百香木共同调和，服用……”
尹子青微微惊讶，他猛地回头，却见身后早已没了人影，偌大的树林里只有他们几人。
“刚才那是？”身边的道友有些诧异“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还有他刚才说的那是何意？”
尹子青怔了怔，随即想起了什么，眼底迸出一道喜悦的光华。
“我以为你会放任不管的，这倒不符合你的xi_ng子。”杨戬慢悠悠
的在旁边走着，不慌不忙，犹如一个贵公子。
墨沉浅笑“那个孩子帮了你我二人，便是与我们结下了善缘。既然结下了因，自然要回报果了。不过，我也只是发现他气息不稳，应该是先前修炼入了歧路走火入魔，伤到了心肺根基吧。”
“回天丹虽然是仙界之物，不过，那孩子若是闯过了最后一劫，登上仙界指日可待，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墨沉解释道。
杨戬眼底含笑。
“不得不说，这修真界里的人倒都是好苗子，方才见到的那几人仅仅修炼短短百年，甚至有的只有短短几十年就能有如此成果，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墨沉解释完后有些感慨。
杨戬挑眉“你也不差。”
墨沉失笑“比起我，舅舅才是真的厉害。”
杨戬无奈摇头，他有什么厉害的，这人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优秀。
两人一路上嘻嘻闹闹，也不急着赶路，就慢腾腾的全当做旅游了。
一直到了尽头，远远看去，一条白色的线将从中间延续过去，将一个世界硬生生的切割成了两份。
墨沉和杨戬的脚下，依然是松软的草地，还开满了蒲公英，只是放眼那片白线过去，便是万里冰封。
想必，那里就是虚妄镜界了。
墨沉复杂的看着被冰雪封印的另一个世界，说不出心里究竟是喜还是悲，是恨还是怒。
“走吧。”最终，身边的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世界的尽头。
墨沉此时坐在一个蒲团上，看着对面同样坐在蒲团上的帝王。
“你来了。”帝王睁开眼睛，复杂的看着他。
他的一只眼睛是黑色的，另一只眼睛是银白色的，看上去有些恐怖。
“嗯。”墨沉看向他的那只银白色的眼睛，帝王便轻轻笑了，他伸手抚着眼角，细瘦的手腕说不出的苍白无力。
“你在奇怪这个吗？”帝王笑道。
墨沉点了点头，帝王丝毫不在意的说“啊，已经瞎了。”
墨沉微怔，却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该怎么接。
“那天，我原本想要追随冥殇，但是……她不要我了，她消失了。”帝王垂眸，看着腰间的玉佩，神情有些恍惚了。
“……”墨沉沉默了良久，吐出了两个字“节哀。”
……
“噗！”帝王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表情就跟我死了爹娘一样，墨沉啊墨沉，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你最有意思了。”
“……”对此，墨沉眉头抽了抽，送去两个呵呵。
“这只眼睛啊，是我活下来的代价，当然，也是我的罪果。”帝王说“这里，汇聚了昔日被血阵捆缚的所有怨魂，墨沉，透过这里，你看见了什么？”
墨沉沉默。
他闭上眼睛，听见对面的男人的笑声，缓缓睁开眼，红色的视野映照着无数浓厚的黑雾，将帝王紧紧捆缚着。
“你……”墨沉有些迟疑，这些怨魂可不是几十只几百只，而是成千上万只啊。
“只要我一天没有赎清我的罪，便将被怨魂折磨，生生世世永远无法解脱，这便是惩罚。”帝王神情轻松，释怀的看着窗外万里白雪皑皑的景象。
墨沉看着这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帝王，一时间竟有种惆怅。
那位女神，终究是选择了度化他。
“所以，我创造了这个世界，只望这个世界仅留下的修道者能够借此离开这个日益衰亡的世界，这也算是……身为三界主宰，唯一能做的事情。”
“墨沉，你说，我这样做，冥殇会原谅我吗？”帝王苦涩的说道“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神，即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也依然不感到后悔，很糟糕的xi_ng
格，对吧。”
墨沉垂眸。
他知道，这是帝王的本xi_ng，他向来不是纯善之人。
“冥殇未曾责怪你，一直不放过自己的，是你自己，玉帝。”墨沉淡淡开口“你真的怨恨三界众生吗？还是怨恨天道？其实，你心里都很明白，不是吗？”
“……”帝王叹息“是啊，我都知道。”
“你恨我吗？”帝王问。
墨沉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飘下的雪花，口吻轻渺。
“恨，怎么会不恨呢？”
他设计了他，让他险些失去所有，他怎么会不恨。
“不过现在想想，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墨沉淡淡说道“我曾经憎恨你，但后来，我逐渐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大多事情都是不得已的，即使作为三界主宰也是一样，你我皆是那两人手中的棋子，说到底，我还要感谢你，玉帝，我墨沉此生能有你这样的对手，也算是不枉此生。”
“好一个不枉此生。”帝王哈哈大笑。
他苏醒以后，曾在幻化身份在人间行走百年，重新回到人间，看遍了时间人情冷暖。后来，他创造了这个修真界，便再也没有离开这里半步。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走不了。
修真界的运转需要他的力量来引导，这千年他一直呆在虚妄镜界，犹如一个苦行僧。
没想到今日能再见到故人，也算是他这千年来唯一宽we_i的事情。
聊了许久，再次与昔日的对手面对面相视，竟有一种亘古的沧桑感，看来我真的是已经老了。墨沉不搭调的调侃，帝王嗤笑，便道，那他岂不该入土安息了？
墨沉摇摇头，眼见天色不早，又想到杨戬在外面等着，便问帝王可有什么话要对杨戬说。
那帝王摇了摇头“你知道帝王家向来没有什么亲情，早先我做了一些对不起他们的事情，若是说道歉的话，就连我自己都不信，更别说杨戬了。”
你到真的知道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啊，墨沉想到这里，对这个帝王又有些恨得牙痒痒。
不过思索了良久，墨沉还是没有告诉他瑶姬一家重生的事情。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既然已经断绝了曾经的兄妹之情，那么日后，便是再不相见，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墨沉理了理衣摆，他走之前对帝王说“玉帝，这次我在人间见到了一个女孩，说来可笑，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命运竟然都在那个女孩的手中。”
帝王听此眉头一挑，神情淡然。
墨沉又道“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恼怒之情，玉帝，转瞬即逝，人间已经千年过去了，你也多多少少看见人间发生的变化，很快，这里便不再属于我们。”
帝王微微勾了勾唇，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没有一丝悲戚之心。
墨沉见此不知为何却有些悲哀，他说，玉帝，那个女孩将代替你，你可以解脱了。
你可以解脱了。
帝王弯唇笑了，十分美丽的笑容。
墨沉转身走了。
帝王说，那些闯入虚妄镜界的长老们
已经破碎虚空前往了其他的时空，而迟早，这里的修真者都会离开。
墨沉顿了顿，没有转头，直直的走了出去。
当看见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时，墨沉知道他再也不会来到这个地方。
“谈完了？”黑色风衣的男子站在冰雪中，黑色与白色的反差让墨沉感到有些眩晕。
熟悉的脸，熟悉的目光，熟悉的气息，却让他感觉恍如许久没有相见。
“戬。”墨沉握住男人伸过来的手，有些恍惚“我突然发现，我似乎没有那么仇恨他了，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杨戬挑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男人接着说下去。
墨沉的表情有些奇异，他说“他害死了我爹娘，又篡改了你的记忆……我原本应该恨他的。”
杨戬叹了口气，将人拥入怀中“那是因为，你已经放下了，沉，我很高兴你放下了过往。”
墨沉眨了眨眼睛，回拥住男人。
“从今天起，便放下背负的一切重担，轻松的活着，好吗？”
“好。”
漆黑的卧室里，只有一盏台灯发出微微的亮光。
寂静的空间，连一只鸟虫的鸣叫都没有，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墨沉和杨戬静静的浮在白墨一家的窗口，窗口很大，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正好倾泻道少女的身上，少女微微颤抖的睫毛洒下一小片yin影，只有那双眼睛，专注，却漠然。
她手里的笔并没有停息下来，依然在纸上滑动，很快，一个个文字在微微泛黄的纸张上浮现出来。
墨沉和杨戬复杂的看着她，少女并没有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也许她知道，但是她忽略了。
昏暗的灯光下，白墨一的眼睛犹如虚渺神秘的宇宙，包含了万千璀璨星云。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彻底完结了，抹泪(t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