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是“爱”。
那时候的他，比后来他上山重新拜师的年纪，还要小上那么一点。你清晰地记得，是一年零三个月。而他去世的时候，也只有十岁而已。
而今，他又在你眼前在你身边，一手揪着你宽大雪白的衣袖摇啊摇，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你，嘴里蹦出稚嫩软糯的三个字：“师父，抱。”
你抬起手，覆上他的头发，轻轻揉了一把。你果真还是没能拒绝他的请求，俯□将他抱进了怀里。
孩子的身体还是小小的，瘦瘦的，抱在怀里刚刚合适，却再也没有当年那温热的触感。
都快一万年了，他却至今没有长大——因为他已经死了。
“嵇桉，”你附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很轻，“你已经死了。”
他倏忽一惊。
是啊。他已经死了。现在代替他存在的那个人……或者说，他现在的名字，叫做杨戬。
世上早已没有嵇桉，唯有杨戬。玉鼎真人没有第二个徒弟，只有杨戬。玉鼎真人也从来没有爱过第二个人，从来，都只是杨戬。
嵇桉在你怀里，慢慢散成灰烬。风一吹，便逝了。你听见渐行渐近的鼓掌声，那个身着蓝衣、面戴薄纱的男人，正缓步向你走来。
“那件事过去，就快要一万年了，”看不出烛九yin的表情，可他的语气里却分明全是恨意，“他终于长大了，可是你也老了。”
玉鼎一直看着那一地灰烬，没有动静。直到最后一粒灰烬都被风卷走了，他才轻轻一掸衣袖，仿佛要把关于嵇桉的最后回忆全部断绝：“谁不会老？”
烛九□：“没错，谁都会老。可是我却没想到，我的梦里，竟然会闯进一个老头——还是和我一样老的老头。”
“这并没什么好意外的。我要的东西，你交不交，给个说法便是，”玉鼎皱了皱眉，“干净利落一点，我也就不必在这里陪你玩回忆往事的游戏。”
“你以为那是游戏？你居然以为这近万年来，我只是在……罢了，罢了……玉鼎，”烛九yin叹道，“你分明知道，下毒的不是我。而且杨戬也未必会被那点毒xi_ng所牵制。”
烛九yin果然还是烛九yin，千年的兄弟没有白做，一眼便看出玉鼎的目的在何处。见玉鼎默然不语，他终于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恨与妒：“……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死了，还是怕他知道了？我烛九yin都不怕，你到底有什么好怕的！你如今千里迢迢冒险入我的梦，却只是为杨戬讨一颗未必能帮到他的解药。可是我呢，我被他挖出了心脏，你可看见了？可看见我的伤口了？！可关心过它去了哪里了？！”
玉鼎依然没什么表情，到现在为止，他甚至没有看过他一眼，如今也只是说：“你的心脏，被戬儿的兵器吃了。”
“……你知道？那然后呢？”烛九yin怔愣片刻，起先还有些喜悦冲上心头，随后便又是失望之极，仰头冷笑数声，“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被吃了就算了，没有心脏我也一样能活？！”
“好，好一个玉鼎真人。你可算是得道了，如此悲喜不动，宠辱不惊……是了，是我害的，是我的错。可是杨戬呢，他就没有错么？！若不是他那么小小年纪就懂得卖弄色相来勾引你，我又何须下那么重的手！”
猛然间，玉鼎抬头望他一眼，却终是将目光又收了回去，神色淡漠如初：“已是旧事，何必再提。”
烛九yin大笑，笑罢，喝道：“没错，已成往事，多说无益！可是他还没死，不是么？你这个做师父的真是尽职尽责，我当初将他一掌劈死，又囚禁他的魂魄，迫他投了个非凡的胎，得了个逆天悖命的杂种命；即使如此，你居然还敢把他带回昆仑山去，留在自己身边，又做一次他的师父！我被封印
的短短几千年，你却已经把他养大，任由他为所y_u为，翻云覆雨，自己则在玉泉山等着当他的避风港。好啊，好一个师父，好一个玉鼎！我看他依然是贼心不改，仗着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就……”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有谁的手，冰冷冰冷的，已经按住了他的天灵盖。
“嵇桉的事，你说说也就罢了。他毕竟已经去世那么多年，那时候他年纪又小，记不住有多痛……”玉鼎仍未看他，落在不远处的目光甚至还是柔软的，可是他的手掌却已经注满了力量，只要轻轻一拍，就能让烛九yin这位掌管时间的祖巫永远消逝于天地之间，“至于戬儿，我希望你能闭嘴。”
这才终于有些像烛九yin印象中的玉鼎真人了。只不过以前的他更加易怒，根本忍不到今天这一步；他要求别人的时候，更不会说什么“希望”。他只会告诉你，你必须那么做，否则，死。
煞气过重，玉鼎便因而不能得道。后来他真的变成了无悲无喜的一个人，却又已无所谓得不得道了。
天命，就是这般爱开玩笑的。
烛九yin还想说些什么，x_io_ng口却是蓦然一痛，随即便是大量鲜血争相涌了出来，染红了整个视野。他按着x_io_ng口慢慢坐倒下去，玉鼎的手，也渐渐放松收回。
毕竟是千年的兄弟。千年以前的玉鼎，可说是不拘小节，只要他认为谈得来的人，便都可以成为朋友，无论他是正道还是邪道，无论他是古神还是妖魔。可是后来的那一劫，方才将他彻底唤醒——有些人，妒心太重；有些人，死xi_ng不改；有些人……而这些人，永远不能和他成为朋友。
因为玉鼎身边还有一个嵇桉。或者说，是杨戬。
那时玉鼎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情爱。他对嵇桉的疼爱，其实仅止于师父对徒儿的疼爱；后来他又把杨戬带在身边，看着他从稚嫩的孩童慢慢成长为俊秀卓绝的少年，然后又变成如今万夫莫敌的三界第一战神。爱情，便是在此处，一点点滋生。
杨戬在外头是个什么样险恶的形象，他向来是知道的。可是无药可救的是，他竟也因为此，而愈加青睐于这个徒弟。
经历了上一回的失去，玉鼎已经品尝到痛不y_u生的滋味。所以到如今，他也只是守着杨戬，仿佛护着他生命的一部分。
所谓爱情，最简单不过，便是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两个人互相tian舐互相扶持，不嗔亦不怒，无大喜亦无大悲，这便已成全了一双人。
烛九yin大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道：“你果然还是没变……一提到你那个宝贝徒弟，就失控至此……我问你，我烛九yin到底哪里不好？万年以前，比不上一个十岁的孩子；万年以后，仍旧敌不过一个卖弄权术、愧对三界的杨戬！”
愧对三界？玉鼎终于侧过身来，寒冰一般的眼神凝视着他：“杨戬无愧。”
仿佛有那根弦彻底崩断了。烛九yin伏在地上，连声苦笑。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是真的退无可退了。他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谁？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玉鼎？或者，其实都不是。自始至终，这个故事里都唯有他一个人。
玉鼎仿佛更像是那冷眼看故事的人。而杨戬，却已经什么都不记得。
唯有他一个人。
“解药，”他嘶声道，“在我枕头底下。盒中有一黑一白两颗，黑的止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