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谁都不知道。但如今杨戬给他的这个答案，已经是最好的了。
他唯一的徒弟，那个做事永远稳当、落子从不悔棋的杨戬，既然已经说出了这句话，那么他还有什么好怀疑好犹豫的呢。
他按住了他的肩，看他的长发落在手边，一丝一缕的柔柔软软服服帖帖；他抬起左手，五指插丿进发间轻轻揉了一把，弟子的体温轻易传递到了略显冰凉的指尖。
……他还活着，真好。
玉鼎凝眸看他，身子缓缓向前倾去。杨戬却显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到处飘着，不知道落到了哪里。他努力让自己去想些别的东西，可是思维根本不听使唤，只一味地在玉鼎墨黑深邃的目光里打转。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玉鼎有些想笑，右手毫不客气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杨戬果然立刻就把目光转了回来，可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已经被玉鼎吻住了。
卑鄙——杨戬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两个字来。他这位师父，若不是用现在这个模样迷惑了众生，恐怕根本就是个彻底的流氓。可是……怎么偏就是他养大了自己，而自己又……又……
又什么？杨戬连想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可矛盾的是，他分明已经连最不敢做的事都做了。
所以说万事又哪来的绝对呢……纠缠在亲吻中的杨戬居然又有些走神了。玉鼎吻得很浅，却是一下一下，仿佛总也亲不够似的。这种感觉不算讨厌，也不打扰他想事情。杨戬微微眯着眼睛，思绪开始飘忽。结果是，脑门上很快就挨了玉鼎不轻不重的一下。抬头看向师父，他有些不满地微微皱着眉，似乎是在责怪自己的不专心。
又被打了……杨戬下意识地tian了tian干涩的唇——在这个动作之后，他马上就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让玉鼎的心情瞬间好转的事——接着便愣住了。玉鼎看他突然呆在了那里，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猛然烧了一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为了顾及这死要面子的徒弟，他还是试着转移了话题：“你刚才在想什么？”
杨戬再也不敢看他一眼，垂眸道：“徒儿在想，不过就是蓐收和祝融被王母发现了而已，徒儿又何必……徒儿死得奇怪。”
提起那件事，玉鼎的脸色又冷了下来：“你那时本来就已命悬一线，杨婵刘沉香他们还把你往鬼门关推。否则我玉鼎真人的徒弟，会这么容易被人害死么？”
杨戬却是越听越茫然。杨婵？刘沉香？那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逼死自己？而且……他们很重要么？
玉鼎终于注意到了杨戬那迷茫疑惑的神情。莫不是……玉鼎试探着问道：“他们……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摇了摇头，“以前我好像做了很多没来由的事。不过如果有这两个人的存在，而且他们对我很重要的话，便能说得通了。”
……他竟然把三妹和外甥忘了么。的确，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当他被什么人什么事伤透了的时候，他自然会选择xi_ng地将那人那事遗忘。所以杨戬的生命里，如今已经不再有杨婵，也不再有刘沉香。这两个人，这两个人……是真的将他伤得太重，也太令他失望了。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玉鼎握住了他的手，温热干燥的掌心紧贴着他冰冷的指尖。这么短短的时间，杨戬似乎已经受了凉，呼吸有些难以掩藏的急促粗重，指尖也微微地泛着青紫色。玉鼎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果然莲心只是给了他复活的机会而已，并没能真正医好他的身体。
“杨婵是你妹妹，刘沉香是你外甥，是杨婵和一个凡人生的孩子。其他的，”玉鼎说得很是直截了当，“为师不想说。”
以杨戬原来的脾气，就算他不追问玉鼎，也一定会找其他的办法让自己回忆起来——至少，也得去看看自己的三妹和外甥究竟是什么样，探
究一些他们共同的过往。而如今，杨戬却只是乖顺地点头说道：“师父不愿说，戬儿也不想知道。”
在关乎杨婵和刘沉香的事情上，玉鼎总有些信不过他：“你说的是实话？”
杨戬道：“我虽然不记得他们，但三千年来我做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还记得。以前所做的……都没什么问题，只是最近这五十年……”
最近这五十年，仿佛是做了一场可笑的大梦。他就像那卧笑花下的风流公子，就着头顶暖融融的日光，和手边酒壶里微醺的醉意，就这么睡去了。醒来再想一想梦里那刻进骨髓的悲欢沧桑，却无一不是无因有果，一笔糊涂账，满纸荒唐言。
故事再怎么生动，也就是个故事。它们是一叶叶浮萍，终将被时光冲走——更何况，如今它们已经连根都被剔得干干净净了。
或许……或许当自己的记忆里没有了那两个人的现在，他反而会过得更好一些，做事也不会那般没头没脑了罢。再者，师父也不愿向自己说起他们。空穴方可来风，他们若没什么问题，师父又何必如此忌惮。
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人，做完自己想做的事；该放下的，一样不落全部抛弃——杨戬如今对于自己的人生，便只是抱着这般单纯的想法而已。
兴许他还有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没有做完，他也不会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但他对自己做事的方式十分了解。到时候……只要把那些事一件不落做完了，自己就算是欠了他们的，也该还干净了。
……
这天下午，知道引魂灯用法的东华帝君兴冲冲地跑来看杨戬，还带了两个浓妆艳抹的小妾，高调得都快让整个军营都知道杨戬“病好了”。谁知，东华帝君还没进营，就被哮天犬吼住了：“汪！你吵死了，主人不想见你，汪汪！”
东华帝君：“……”分明是你嗓门最大好不好！
此般事件反复了三次，闹得一贯喜静的玉鼎差点就拿着斩仙剑出去砍掉倪君明的脑袋。三天之后的早上，杨戬终于完全退了烧，可以下床走动了。那天东华帝君又来探望病人，哮天犬才汪了一声，忽然吸了吸鼻子，慢慢回转头去，快乐得蹦了起来：“主人！骨头！”便往帅营里面冲。东华帝君终于“口”了，心道狗就是狗啊……一边腹诽一边往脸上堆了笑：“真君本君来看你啦”
哮天犬蹲在主人身边大口大口地啃着骨头，而杨戬一手拿着一卷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眼睛也不抬地打了声招呼：“久违了，少阳君。”
东华帝君二话不说就在杨戬对面坐了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似乎是好些了，不用死了！”
杨戬被他看得不自在，手上翻一页书：“少阳君该不会专程来看我这么简单吧？”
东华帝君道：“你这人真是无趣！你以为每个人都是有事才来找你？本君就是想来看看你好了没。”这话说得杨戬刚刚有点动容，东华帝君就又补充道：“毕竟你这么漂亮，死了怪可惜的，起码也要多陪陪本君嘛……”
杨戬的眼神倏忽就不对了。哮天犬与杨戬心灵相通，一感觉到主人心情不好，立刻就连骨头都不啃了，跳起来对东华帝君龇牙咧嘴。东华帝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却没有分毫悔改的意思：“杨戬！玉鼎！你们快管管这条疯狗啊！”
杨戬看了看默不作声地翻阅着文书的玉鼎，唇角慢慢挑起一丝笑意。也罢，东华帝君看来轻佻，却一直对他殒命之事守口如瓶，十分靠得住，这次便不与他计较了。杨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