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婵身子一颤，却恍若充耳不闻，仍是低着头静候玉帝王母的决策。玉帝总觉得有点不放心，虽然杨婵说的都是真话；便索xi_ng征求起王母的意见来。王母微微皱着眉，许久之后才说道：“杨婵所说不无道理。不如就让刘沉香去。”
“……娘娘！”玉帝呼道，“娘娘，现在已经没时间给刘沉香这种小孩子玩闹了啊！我看还不如用绑了他们母子俩去要挟杨戬来得方便！娘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逼杨戬杀沉香，他不就是没能下得了手么！我看啊，他还是和当年一样，对家人有情。就用他们俩去逼杨戬退兵投降！”
杨婵大惊，她没想到玉帝居然还是死守着这么极端的方法不肯退让，只得下跪哀求道：“陛下！论辈分论亲缘，虽然你与我杨家始终有仇，不能相认，但你我血缘关系终不能断！如今你的外甥起兵造反，你怎忍心绑了外甥女和孙外甥去保自己的地位！”
这番话本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惜玉帝却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外甥女？孙外甥？你们也配做朕的家人！杨婵，你若真的知道什么叫做血缘关系，就不该那般对待杨戬！浑然不懂何为亲情的人居然要对朕讲大道理，这是朕活了这么久，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朕没有你们这些妖孽做亲人，朕也从来没有妹妹！来人！抓了沉香和杨婵，拿去逼杨戬退兵！”
沉香大怒，拔出小斧，将母亲护在身后，喝道：“玉帝！你既然如此不识好歹，那我沉香今天只好再闹一次天庭了！”
“刘沉香，你敢！”王母拍案而起，玉手一指，“天兵天将，快给我把他拿下！”
“住手！放了刘沉香，本宫自有妙计可退杨戬。”
来人正是女娲。她向来喜着素衣，今天却莫名换了身鲜红似血的外衫，祥光万丈，乘坐一头青牛慢慢降落下来。玉帝王母见是女娲，纷纷伏拜在地，口称娘娘万福。女娲扶了沉香和杨婵起来，对不住打量自己的沉香微微一笑，低声说：“你再看一眼试试。”
沉香被吓得不轻，立刻就把脑袋埋下去了。女娲抬高了声音，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般，语气十分平静：“天庭遭此大劫，乃是咎由自取。如今十二天都煞神大阵已开，刑天即将打上天来。你等如今唯有一个选择……”
王母低头看着地面，嘴上急问：“什么选择？！”
“……”女娲眯了眯眼睛，声线已经变了，“……死！”
话音刚落，便听得下界一阵猛烈的爆裂声，整个天宫就像快要被震得翻转过来一般，摇摇y_u坠。众人站也站不住，凌霄殿上倒了一片，金属器物落地的清脆响声充斥着耳膜。玉帝猛然摔得翻了好几个跟头，终于抓住一根玉柱稳住了身子，抬头望向女娲——
不，那已经不是女娲了。他是个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但是眉目之间却妖冶非常，简直……简直漂亮得像一只狐狸精。他穿着白色里衬、红纱罩衫，黑发又直又长，一丝丝披散在肩侧。察觉到玉帝的目光，他的余光轻轻一扫，却是不同于他外表的百般柔媚——那种眼神，简直比杨戬最恨他的时候，还要凶狠、还要残酷。
张百忍一直以为，杨戬是最难对付的那种人。他恨得深，爱得浅，又记仇，手段更狠。难以想象，有人的恨意居然会比杨戬还要深得多，有人的执念居然能坚持数万年，迟迟不肯散去。
随着他转身行走的动作，他的红衣黑发也随风轻轻扬起。奇怪的是，天庭的剧烈动荡却仿佛根本无法对他产生影响，他的步伐始终十分平稳，轻松得仿佛是在散步一般。
他终于还是走到了杨婵身边。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嘴角忽然勾起了笑，嗓音也带着浓重的魅惑感：“我教你教得不错，很像我。这么自私，这么冷漠，这么……愚蠢。”他又看了看沉香，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脸：“但是杨戬教出来的，也不怎么样
。”
他的手凉得可怕，简直不像是活人的手。但是很舒服，很……温柔。
“你，你是……女娲？”杨婵想问的本不是这个问题，但是面对这个莫名出现的男人，她却莫名地有些提不起勇气。他给她的感觉太过熟悉，不错，女娲是她的师父，但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就xi_ng情大变，变得……就像他一样。
她不明白。他就是她的师父么？那么女娲又去哪里了？如果他不是女娲，他又算不算得上是她的师父呢？
刺耳的轰隆声中，几个值官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断断续续地喊道：“陛下！不好了……洪荒封印已破，刑天……刑天他，他已经出来了！”
这个消息无疑等于一声惊雷。玉帝难以自制地大叫一声，化身为龙，悬在半空急吼道：“炎帝！你已死去数万年，为何要凭一丝执念折磨自己至今？！刑天就算夺了帝位又怎么样，这偌大的三界，始终不是你的！”
“我的确曾经想过要得到三界，不过……”炎帝眯了眯眼，声线已经不甚平稳，“我不是为了我自己。”他说着，身形一晃，现出真身，竟是一只金红火凤。张百忍一见他真身竟是凤凰，心下大惊：火凤一族早已灭绝，这恐怕是天地间唯一一只凤凰了。但另一方面，凤凰攻击xi_ng不强，是很容易击败的。然而炎帝却是上古神明，兴许会有意外。果然，火凤双翅一展，口中喷吐出熊熊火焰，将玉帝的视野烧成一片耀眼的明黄。金龙体型庞大，一时间难以闪躲，身子甩在凌霄殿玉柱上，凌霄殿登时有倒塌之势。火凤瞅准时机，赶忙低头叼了杨婵与沉香二人疾飞出去。金龙暗叫中计，凌霄殿已然坍塌下来，狠狠砸落在它身上。它怒吼一声，不顾全身鲜血淋漓，急追而去。
火凤叼着两人急速飞行，远远看到前方来了黑压压的一大队人马，便知道是刑天来了。他一看身后金龙已经越来越近，索xi_ng就把杨婵与沉香丢在云上，返身去斗。刑天对火凤甚是敏感，知道它必定是炎帝所化，二话不说便命李靖护着杨婵沉香，自己揉身上阵。这时火凤已经不敌，被金龙巨爪按在云上动弹不得，血液已经慢慢地晕开了他的羽毛。刑天见状，怒发冲冠，舞起干戚直击向金龙的眼睛。金龙嚎叫一声，一只眼睛爆裂开来，血水流下，凡间尽落红雨。趁金龙痛极难支，刑天小心翼翼地将火凤从他巨爪之下抱了出来。火凤低弱地鸣叫着，勉力睁开眼看了看他，又把眼睛闭上了。刑天又喊了他几声，他才慢慢变回人形，紧闭着眼倚在他怀里，单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曾开口说一个字。
刑天把炎帝抱回己方阵营，连声嘱咐相柳好生照看。炎帝怕疼，一点点疼都受不了，现在他腹部被撕了一个口子，鲜血晕红了一大片衣物，疼得全身痉挛，却硬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刑天看他这样，心里难受，便向相柳讨了些丹药，好让他减轻些痛苦。炎帝却不肯吃，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说：“你，快去快回……”
快去快回。曾几何时，他也对刑天说过这样的话。结果呢，刑天他一去不返，魂魄在三界飘荡，首级落在不周山。
有多少人还记得，有这样一个人，身穿红衣，黑发飘扬，孑然一身行走在不周山上。他看来十分单弱，夜色苍茫，暮风凛冽，他微微地有些战栗。可是他的步伐却如此坚定。他手里提着一盏明灭不定的引魂灯，身后跟着数个飘摇的亮金色魂灵，一程风一程雨，把他们相遇相知的那些年岁，半夜走完。
刑天眼里落下泪来。他欠他的，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