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熙想,他内心一定纠结而苦楚。儿子是他的,林厚诚夫妇只是一对和斯羽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外人。若是聂将雨要还俗照顾斯羽,他们也无话可说,可他既然遁入了空门,又岂会那么轻易就还俗?
聂将雨道:“你可知道,我们生在官宦之家很无奈。”
“想从文从商,做不得主;想娶谁为妻,做不得主。看着繁华似锦,其实还不如一介贫农自由自在。”他说。
虞熙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斯羽变成另一个你,对吧?”
“是。”
虞熙没有和聂将雨一同回京。
她和林厚诚夫妇坦诚聂将雨一事,珍瑜愤怒异常,大哭推搡着虞熙说她是骗子。
“他既然是父亲,又怎么肯让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我再也要不回斯羽了!你这个骗子,骗子!”
林厚诚虽然没有像珍瑜一样大骂出声,但也不赞同虞熙的做法。
“他会把孩子带回来。”虞熙说,“换言之,就算他不将孩子带回来也没什么错,那是他的孩子。有他在,斯羽会过得很好。”
珍瑜闻言哭得更伤心了,她不能原谅虞熙,“一个把自己喜欢的女人都逼死了的男人,他有什么能耐让斯羽过得很好?我不相信,不相信!”
虞熙默默走出了林家。
他们也许不谅解,可虞熙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无论如何,聂将雨是斯羽的父亲。他有权利知道聂府将孩子接去,也有权利决定今后由他抚养孩子,还是将孩子带回,由林厚诚夫妇接着抚养。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她只是一个彻底的外人,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接下来如何,只看聂将雨如何抉择了而已。
虞熙在郡边待了两天,心情越发像这展不开眉眼的天,阴沉低落。
她从前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现在,寒意止不住从心底往外涌,淹没她的情绪。
她意冷心灰,找不到一件令她开心和充满希望的事。她开始睡不着,整夜失眠,白天躺在客栈的床上似睡非睡,做一些事不关己却悲伤的噩梦。
她梦见聂将雨一把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逼迫父母让他带走斯羽。斯羽初见聂将雨就抱住他的腿喊他爹爹。
她梦见司辰在梅花树下亲吻她的嘴唇,低低在她耳边喊着她的名字。可当她转过头,司辰的身影像花瓣一样纷飞直至不见,空旷的十里梅林,只剩下她一人孤身影只。她奔跑着,呼喊着,可是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梅林里回荡——
她梦见自己一剑捅进宇文荀的心,他用手将剑拔出,鲜血喷薄而出,他痛苦含恨:“宁虞熙,我没想到会死在你手里。”
醒来时,她的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她不想杀宇文荀,他与她无怨无仇。
转念又想,她杀过的那些人里,又有谁和她有仇呢?她看了看自己形状优美的双手,这双手上,沾了很多鲜血。
她的人生,为何是这样一团糟糕呢?
做不得主,身不由己,不自由!她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很多人可以无情无义,她为什么一定要记得司辰的六年养育之恩?在她还没有下福临山的那些日子里,她也杀了好几个人。她永远忘不掉自己杀掉第一个人时的恶梦连连。
她从来没有怨恨过司辰让她做去杀人,因为他毕竟抚育她六年。纵然心里曾经冒起过不愿意的念头,她也从不敢去怨他。
现在,她开始嫌恶了。她不愿意沾鲜血。
世间这么大,她可以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角落里去。司辰也许会很快忘记她,不会派人来找她。在福临山她就有过这样的念头,那时有阮少谦在身边,她不能带着他走,而且,她心里对司辰还存着希翼,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已经冷了,但也许他还需要她。
可这几个月,她已经看得很明白。
他不再需要她了。不管是当一个女人还是一把刀,她都已经被他冷藏了起来。
若是她没有杀掉宇文荀,司辰还会再派孟华去吗?
司辰想要做一件事,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手。可他明明知道宇文荀身手高强,连她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只派一个孟华,岂不是毫无胜算?要取宇文荀性命,不智取,肯定是不行的。
烛火发出噼啵声。她望着跳跃的火苗,心里想的却是若她直接就走了,孟华会不会被派走去杀宇文荀。
她之所以来,是为了保孟华无虞。可她也明白,未来的路那么长,她怎么可能事事都顶替,只要司辰派他去,他就不能不去。
这天夜里,虞熙梦见雪秀泪眼涟涟地和她说:“你去,你去杀了宇文荀,别让孟华去,好不好?我的孩子不能刚出生就没有爹啊。”
醒来时,疼痛缠绵悱侧。
是啊,雪秀的孩子不可以没有爹。不管孟华的下一次任务是什么,会不会有危险,这一次,她还是必须帮他扛下来!
不管愿意不愿意,她都必须扛!
她整装待发,迅速收拾好心情,决定加快速度前往梁国。既然得做,就不能犹豫。她写了封信,次日拿到驿馆寄走,然后,她便入境陈国。
司辰坐在书房中,怔怔地出神。
近来他常常难以集中精神,明明知道那些奏折都赶时间要批,对他委以重任的父皇还在等着他,可他,就是不如从前有效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