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斜睨了他一眼,又问我:「这不是你的真话,你到底因何故如此慌张?你若答得好,朕便不罚你。」
我也不知顺王与贵妃之事是否被圣上察觉,更不知他们二人此刻是否仍在假山之后。我又急得又无奈,只觉眼窝酸涩,竟对圣上不晓得该说什么。
「只是春燕南来北往,奴婢念及蹉跎年华,想起今日家里托人送来故乡的茶叶,赶着前去领取。」
圣上顿了顿,故作高深道:「那朕许你探亲如何?一入宫门,十载而归,今日朕赏你一个恩典,不过,你可要想好如何回报朕。」
圣上的意思我心知肚明,廖美人问我,可是喜欢圣上,我并不喜欢他。
可他这般问我,却让我觉得意外至极,他竟是变着法子来问我,要不要当宫妃。
但我不愿的。
我谢恩道:「奴婢无福,恐难得圣上恩典。」
圣上让我退下,我怯怯起身离开,多日以来压在我心头的云翳终于散去,去年御苑摘梅那日的惶恐,终于在此刻被卸下。
圣上贤明有才,从不沉湎女色,前朝上下辅佐,无一人不尽心尽责,盛世安平,不过如此。
也瞧着四月过了一大半,贤妃娘娘的肚子也日复一日地大了起来,廖美人期待小婴孩,没事儿就喜欢去寻贤娘娘,还随着贤娘娘一块儿做百家衣,皇后娘娘与张贵妃也来了一两次。
皇后娘娘还命内务府给贤娘娘添了不少珍补赏赐,那一日廖美人也在,皇后娘娘特地对美人叮嘱道:「婵君身在宜兰殿,可得替姐姐好好照看好贤妃。」
美人迭口答应:「姐姐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皇后娘娘一年到头也甚少出坤宁宫,她执掌六宫,却是将六宫打理地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张贵妃颇为受宠,皇后还曾谏言圣上,说是圣上不可有失偏颇,应当平分秋色,才可后宫安宁,自此圣上再未对哪一个妃子太过执着。后来张贵妃骄纵,有次对圣上出言不逊,皇后娘娘瞧见了,还数落了张贵妃一通。
就连这次贤妃有孕之后,皇后也从未有过半分妒心,合着想要将满宫中的好东西都送来此处,还叮嘱同为启祥宫妃嫔的美人好生照料贤妃。
我听菱香说过,六司之中,大多是赏罚分明,能者居于其位。张贵妃即便是一人之下的贵妃,入宫后如此得皇上宠爱,心底里也是对皇后敬着的。
从前不知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才能衬得起皇后这一称呼,可见了皇后娘娘之后,我才明了,天下间或许也只有她才当得起这样的称呼。她出身名门,容颜姣好,熟读经史,少时游历江南,在诗会上作诗,败过江都众多才子的诗文。
她有让世人爱慕的本事,我是从心底佩服这个女子的。
四月宫花正盛,修容这几日来启祥宫来得也勤,不过她最喜欢去寻美人出门赏花。贤娘娘近来胃口不佳,吃不下饭,偶尔也会召青奕前来奏曲。
不过贤娘娘某日竟唤我去了,我站在殿内,觉得气流不通,很是憋闷,直到青奕奏罢一曲后,贤娘娘才遣退外人,将一枚如意结交予我手上,她如释重负地握着我的手笑道:「云尔,青奕心里有你,本宫看得出来,往后你要好好待青奕,他是本宫自小长大的挚友,是难以割舍的亲人,本宫盼着他平安喜乐,你切莫负他,要珍重他的心意,陪他一辈子。」
贤娘娘说这话时,青奕指尖微颤,只听贤娘娘又对他道:「许青奕,前尘往事,我们从前都有些糊涂,喜欢纠缠不清,但圣上待我甚好,我亦喜他良久,如今不忍你一人,只盼你能以后与云尔,长相厮守。」
从前青奕怪她,怨她变心,爱慕圣上,她得圣眷之时,他蜷居宫中一隅,苦尝闷酒。她不得圣上垂怜时,便时常召他前来,向他哭诉。她觉得她是欠他的,总想着补偿他,可他那个固执脾性,却又不愿得她赏赐。
青奕一直将自己困在从前,折磨自己。我一直知道。就算他对我说过,也解释过,说他何必再惦念这位让他心伤的女子。可他到底从未释怀过。直到那天,贤妃娘娘将如意结交予我手上时,他才或许肯从那扇困顿之门将自个儿放出来。
我与青奕一道离去,他双眼微红,回头望着贤娘娘的大殿,握紧我的手笑道:「云尔,我这样的人,执念颇深,总是留恋过往。可如今我遇见了更好的人,过往对我来说,又何需念念不忘?」
我悄悄地牵起了他的手,只替他欢心,他也朝着我欣慰一笑,只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道:「汝爱我之深,此生怕是唯有以命相报才可。」
「我才不要你的命呢,我要你岁岁平安,等将来我们有一日出宫,就去开一间酒肆,我呢,就做掌酒的娘子,你做抚琴的先生,青奕,你说这样可好?」
「你善解人意,能与你长久,自然甚好。」
过了几日,贤娘娘又唤青奕前来奏曲,不过自此之后,接连好几次,贤娘娘都变着法子让我与青奕私下会面,贤娘娘她懂我,我打从心底里感激贤娘娘。
美人某日听罢我讲的故事,特意神秘兮兮问我:「云尔,你最近是不是遇着什么欢喜事儿了,我日日看你满面春风,好不快乐。」
我低声夸美人洞察力十足,又怕这事儿被旁认晓得,总归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事儿。故而美人只当我最近为贤娘娘办事得了赏钱欢喜,美人又为此吃味道:「贤娘娘给你的赏钱真的多吗?本宫给你的也很多的。」
我这才哄着美人道:「娘娘对云尔是最最最好的。」
五月初的时候,美人说御苑的槐花飘香,隔着老远她都能闻到香味。她很想念去年我给她做的槐花饼,于是我得闲时去御苑摘槐花。
没想到竟在那一株槐花树底下,碰见了顺王。
我本想打着看不见的心思就直接绕过他,可没成想,他却突然将我唤住。
身后这人阴冷的声音直逼耳尖,我听他斥声道:「你这婢子怎行色匆匆,难不成是瞧见了豺狼虎豹吗?」
我立马转过身,朝他躬身行礼:「奴婢眼拙,竟不知顺王殿下在此。」
「那日站在御苑山林之后偷听本王与贵妃的宫人,应是你吧。」
他慵懒轻笑,看似毫不在意,可却暗自蓄力。
「哪一日?奴婢记不清了。奴婢有些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我颤巍道。
「廖美人的婢女可真是胆大包天呐,本王觉得,你岂止是胆大,你是…不怕死!」
他快步逼近我,伸出右手遏制住我的喉咙,我就如同那日的张贵妃一般被他擒住,呼吸都逐渐变得不怎么顺畅了,可我着实不甘心,我怎么能就这么妥协,电光火石之间,我伸手拔下发髻上钗的银簪,狠狠地刺向他修长的脖颈。
他吃了痛,松了手,捂着颈部阴狠地瞪着我,我觉得此次彻底栽了,却觉得反正都已豁出去,落得个你死我亡的境地,竟没了半分惧怕。
我目光淬火道:「王爷,你若胆敢伤奴婢,奴婢势必以命相搏,奴婢这一条贱命同王爷比起来,又算得什么。奴婢说过,奴婢不晓得王爷在说什么,倘若王爷非得冤死奴婢,奴婢今日之举,也不算为过。」
他急红了眼,望着我欲将我撕裂,多亏平日里美人教我了几招防身之术,等他再次袭来时,我急急转身,虽被他伤得手腕脱臼,可也狠狠蹿在他身上,一口咬在他脖颈上。
我被他甩落在地,我与他怒目相对,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之上的鲜血,阴沉沉笑道:「你倒是有几下功夫,本王今日讨不得好,来日再见你,定当剥了你一层皮。」
我痛得厉害,槐花也未择成。回宫后美人问我这是伤哪了,我不愿牵扯过多,只撒谎道,我这是磕着了。
美人泪眼巴巴道:「云尔,都怪我,我不该贪吃槐花饼。」
可这哪里能怪美人,我休养了好几天,这伤才好起来。又过了几日,美人得了西疆上贡的琉璃杯,拿去给太后赏玩。
没想到美人去了殿内,我在殿外等候时,又见着了顺王,果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冤家路窄呐。
《宫女修炼指南·9》
